Mirror, Language, Desire: An Introduction to Jacques Lac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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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 Claude Code 生成。系统梳理雅克·拉康的核心概念:镜像阶段、想象界与象征界与实在界、能指的逻辑、欲望与大他者、对象a等,关键名词附原文。仅为思想导览,非学术定论。
雅克·拉康(Jacques Lacan, 1901-1981)是二十世纪后半叶最有影响、也最具争议的精神分析家。他的旗号是“回到弗洛伊德”(retour à Freud, return to Freud),做法却是把结构主义语言学的工具引入精神分析,用索绪尔的能指、雅各布森的隐喻与换喻去重读弗洛伊德的释梦与口误,并由此提出他最著名的论断:无意识像一门语言那样被结构。在他手里,弗洛伊德那套关于压抑与欲望的学说,被改写为一套关于主体如何在语言中诞生、又如何被语言分裂的理论。
拉康的影响远远溢出了诊疗室。阿尔都塞的意识形态理论、齐泽克的文化批评、电影理论中的凝视分析、女性主义内部旷日持久的争论,都以他的概念为出发点或交锋对象。与此同时,他又是出了名地难读:《文集》(Écrits, 1966)以晦涩缠绕著称,二十七年的口头研讨班留下的文本至今仍在陆续整理出版,而他对拓扑学与数学符号的挪用,还招来了自然科学阵营的公开批评。围绕拉康的评价,始终在“弗洛伊德之后最重要的精神分析思想家”与“故弄玄虚的江湖术士”这两极之间摆动。
下文先交代两个背景,即弗洛伊德的无意识与索绪尔的结构主义语言学,再依次讲述镜像阶段、三界学说、无意识的语言结构、欲望与大他者,最后谈他的回响与争议。
1. 背景:弗洛伊德、索绪尔与“回到弗洛伊德”
1. 弗洛伊德的无意识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 1856-1939)的核心发现,是无意识(das Unbewusste, the unconscious)。这个词在他那里并不泛指“没有被意识到的东西”,而是特指一个被压抑(Verdrängung, repression)所构成、却仍在暗中活动的心理领域:那些不容于意识的愿望并未消失,而是换上伪装,从梦、口误、笔误、玩笑与神经症症状中回返。弗洛伊德把梦称作“通往无意识的康庄大道”(via regia),并在《释梦》(Die Traumdeutung, 1900)中给出解读的方法:梦不是要被直观地“看懂”的图画,而是要像画谜(Rebus)一样逐个成分拆开破译的文本。
《释梦》还描述了无意识加工愿望的两种基本机制。其一是凝缩(Verdichtung, condensation):多个潜隐的念头压缩进同一个形象,梦中一张面孔可以同时“是”好几个人。其二是移置(Verschiebung, displacement):情感的重量从要紧的念头上滑开,落到某个不起眼的细节上,于是梦里最强烈的部分往往恰恰不是最要害的部分。这两个机制日后会成为拉康语言学改写的直接抓手。
弗洛伊德的学说前后有两套地形学。早期把心理装置分为无意识、前意识与意识;1923年的《自我与本我》(Das Ich und das Es)则改为本我(Es, id)、自我(Ich, ego)与超我(Über-Ich, superego)的三分。拉康日后的一个基本判断是:第二套地形学在弗洛伊德身后被简化成了一幅“自我驯服本我”的教化图景,而弗洛伊德真正颠覆性的发现,仍在《释梦》《日常生活的精神病理学》(1901)与《诙谐及其与无意识的关系》(1905)这三部早期著作里,在那些无意识开口说话的地方。
2. 索绪尔与结构主义语言学
拉康重读弗洛伊德所用的工具,来自费尔迪南·德·索绪尔(Ferdinand de Saussure, 1857-1913)。索绪尔生前并未出版其语言学总论,《普通语言学教程》(Cours de linguistique générale, 1916)由学生依据听课笔记在他身后整理而成。此书的几个论点构成了整个结构主义的地基。
其一,语言符号(signe)由两面构成:所指(signifié, signified),即概念;能指(signifiant, signifier),即音响形象。二者的联结是任意的(l’arbitraire du signe):“树”这个概念与“shù”这串声音之间没有任何自然纽带,全凭约定。其二,语言中的每个单位都不是靠自身的实质获得身份,而是靠它与其他单位的差异:索绪尔的表述是,语言中只有差异,而无肯定性的项。其三,应当区分语言(langue)与言语(parole):前者是社会共有的符号系统,后者是个人对这套系统的具体使用。
这套眼光在二十世纪中叶被推广到语言之外。克劳德·列维-斯特劳斯(Claude Lévi-Strauss)在《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Les structures élémentaires de la parenté, 1949)中,把婚姻与亲属制度当作一套交换与区分的符号系统来分析,宣告了结构主义人类学的成立。罗曼·雅各布森(Roman Jakobson)则在1956年关于失语症的著名论文中区分了语言的两个轴:基于相似性的选择轴,对应隐喻(metaphor);基于邻接性的组合轴,对应换喻(metonymy)。列维-斯特劳斯与雅各布森都是拉康的朋友,他们的工作直接进入了拉康的理论。
3. 自我心理学与“回到弗洛伊德”
弗洛伊德1939年去世后,精神分析的重心随流亡潮转到美国,主导战后英语世界的是所谓自我心理学(ego psychology),代表人物为哈特曼(Heinz Hartmann)、克里斯(Ernst Kris)与勒文施泰因(Rudolph Loewenstein)。这一派把治疗目标定为强化自我、帮助病人适应现实,并设想自我中存在一个不卷入冲突的自主区域。耐人寻味的是,勒文施泰因正是拉康本人当年的分析家。
拉康的全部理论姿态,可以看作对这条路线的宣战。在他看来,把精神分析变成一门“适应的技术”,恰恰背叛了弗洛伊德:自我不是有待强化的盟友,而是误认的产物、抵抗的堡垒(这一论点的根据即下文的镜像阶段);分析要倾听的不是自我的说辞,而是无意识在言语中的显形。所谓“回到弗洛伊德”,就是回到弗洛伊德的文本与字面(à la lettre),回到无意识优先于自我的原初立场。这一纲领的宣言,是1953年他在罗马提交的报告《言语与语言在精神分析中的功能与场域》(Fonction et champ de la parole et du langage en psychanalyse),通称罗马报告(Rome Discourse)。
4. 拉康其人:研讨班、绝罚与学派
拉康1901年生于巴黎,受训为精神病学家。1932年的博士论文《论偏执狂精神病及其与人格的关系》(De la psychose paranoïaque dans ses rapports avec la personnalité)以“埃梅”(Aimée)案例为核心,受到超现实主义者的激赏;他早年为超现实主义刊物《米诺陶》(Minotaure)撰稿,与达利(Salvador Dalí)的“偏执狂批判法”相互欣赏。1930年代他旁听了科耶夫(Alexandre Kojève)在高等研究实践学院讲授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的传奇课程,那套“欲望是对他者欲望的欲望”“为承认而斗争”的读法,在他此后的理论里处处留有印记。
拉康的机构生涯是一部分裂史。1953年,巴黎精神分析学会(SPP)围绕培训体制与拉康的弹性时长会谈(séances de durée variable,把每次分析固定五十分钟的国际惯例改为由分析家按言语的节奏当场截断)发生激烈冲突,拉康与拉加什(Daniel Lagache)、多尔托(Françoise Dolto)等人另立法国精神分析学会(SFP);同年他开始每周一次的公开研讨班(Séminaire),最初设在圣安娜医院,此后持续近三十年,成为战后巴黎思想生活的固定景观。1963年,国际精神分析协会(IPA)把承认SFP的条件定为将拉康从培训分析家名单中永久除名,拉康称之为对自己的绝罚(excommunication),并于次年创立巴黎弗洛伊德学派(École freudienne de Paris, EFP);在阿尔都塞(Louis Althusser)等人的支持下,研讨班迁往巴黎高等师范学校,当年讲授的即是著名的第十一期研讨班《精神分析的四个基本概念》。1966年,瑟伊出版社(Seuil)推出九百余页的《文集》,这部以艰深著称的著作出人意料地成了畅销书。1980年,拉康以一封公开信解散了自己创立的学派;次年9月去世。他的研讨班由女婿雅克-阿兰·米勒(Jacques-Alain Miller)负责整理出版,至今尚未出全。
| 年份 | 事件 |
|---|---|
| 1901 | 生于巴黎 |
| 1932 | 精神病学博士论文,“埃梅”案例 |
| 1936 | 马里恩巴德大会上首次报告镜像阶段 |
| 1949 | 苏黎世大会宣读重写后的镜像阶段论文 |
| 1953 | 罗马报告;SPP分裂;公开研讨班开始 |
| 1963 | IPA除名,拉康称之为“绝罚” |
| 1964 | 创立巴黎弗洛伊德学派;研讨班迁入高师 |
| 1966 | 《文集》(Écrits)出版 |
| 1972-1973 | 第二十期研讨班《安可》(Encore) |
| 1980 | 解散巴黎弗洛伊德学派 |
| 1981 | 去世 |
“绝罚”是拉康自己的修辞:第十一期研讨班开场,他把IPA对自己的处置比作斯宾诺莎被阿姆斯特丹犹太社团革出教门。制度史层面的实情要平淡一些,争议的焦点是培训标准与会谈时长这类技术问题。引用这段历史时,宜把拉康的自我戏剧化与档案事实分开。
2. 镜像阶段:自我诞生于误认
1. 一篇论文的两次登场
镜像阶段(stade du miroir, mirror stage)是拉康的成名概念,也是他全部理论的起点。1936年,他在马里恩巴德举行的第十四届国际精神分析大会上首次报告这一构想,据记载开讲约十分钟便被主持会议的琼斯(Ernest Jones)打断,拉康愤而未提交文稿。1949年,他在苏黎世的第十六届大会上宣读了重写后的版本,题为《作为“我”之功能构成者的镜像阶段》(Le stade du miroir comme formateur de la fonction du Je),后收入《文集》。概念的经验来源包括儿童心理学家瓦隆(Henri Wallon)1931年描述的镜子实验,以及比较心理学的一个观察:把幼儿与黑猩猩分别放到镜子前,黑猩猩一旦发现镜像背后空无一物便失去兴趣,人类幼儿却对自己的影像报以持久的、近乎欢庆的迷恋。
2. 从碎裂的身体到整全的形象
拉康的描述大致如下。六至十八个月大的婴儿尚不能独立行走,运动机能远未成熟,对自己身体的体验是零散失调的;拉康借用荷兰解剖学家波尔克(Louis Bolk)的假说,强调人类是一种早产的动物(prématuration de la naissance),神经系统在出生时远未完工。正是这样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幼儿,在镜子(或母亲怀抱的支撑)前认出了自己的影像,并对之报以欢腾的认领(assomption jubilatoire):镜中那个轮廓完整、动作统一的格式塔(Gestalt),预先给出了幼儿实际上还不具备的身体统一性。
自我(moi, ego)就诞生于对这个形象的认同(identification)。拉康称这个形象为意象(imago),称这次认同为一次“矫形术”:它像整形支架一样,把一副涣散的身体从外部箍成一个“我”。作为反证,那种未被形象整合的身体经验并未消失,它以碎裂身体(corps morcelé, fragmented body)的形态回返于梦境与精神病的想象之中:肢体散落、器官自行其是的意象,在临床材料与博斯(Hieronymus Bosch)式的绘画里反复出现。
3. 误认、异化与侵凌性
这一描述的哲学锋芒在于:自我从一开始就是在他处形成的。“我”不是内在地长出来的,而是从外部的一个形象那里借来的;这个形象比我完整、比我强大,它既是我,又不是我。拉康因此说,自我的构成同时就是一次误认(méconnaissance, misrecognition):主体把一个外在的、理想化的形象当成了自己,并终生维护这个形象的完整与统一。自我心理学想要强化的那个自我,在拉康看来恰恰是异化的沉淀物:强化它,等于把病人往误认里更推一步。
镜像关系还内在地带有侵凌性(agressivité, aggressivity;拉康1948年有专文论此)。既然“我”的位置被一个形象占据,那么我与这个形象(以及一切占据这个位置的同类)之间,就始终横着一种“要么是我、要么是他”的张力。儿童心理学记录的及物现象(transitivisme)是拉康爱引的例证:打了别人的孩子说自己挨了打,看见同伴跌倒的孩子自己哭起来。在镜像的层面上,自我与他人的位置可以整个对调,认同与敌意本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两点提醒。其一,瓦隆在拉康之前已描述过镜子实验,拉康对这一来源的交代相当吝啬,思想史研究对此早有指摘。其二,镜像阶段究竟是一个可由发展心理学检验的“阶段”,还是一个关于自我之构成的结构性寓言,拉康本人的用法前后有别:晚年他更倾向于后者。当代关于婴儿镜像自我识别的实验研究(如胭脂测验)自有其独立脉络,不宜把拉康的论述直接当作经验心理学的成果来引用。
3. 三界:想象界、象征界与实在界
1953年7月,拉康在一次题为《象征界、想象界与实在界》的讲演中首次系统提出他的三界学说。此后近三十年,这三个登记域(registres, registers)始终是他理论的坐标系,尽管三者的相对地位几经调整。
1. 想象界
想象界(l’imaginaire, the Imaginary)是形象与认同的领域,其原型场景就是镜像阶段。它的基本结构是二元的:自我与它的镜像、自我与作为镜像之延伸的他人(拉康称之为小他者,petit autre)面面相对,彼此吸引又彼此争夺位置。自恋、爱恋中的理想化、嫉妒与侵凌,都是想象界的产物。需要立刻澄清的是:想象界不等于“虚假的幻想”,它是人类经验的一个恒常维度;我们对自己身体的整体感、对世界的直观图景,都是想象性的构成物,没有它,经验根本无法成形。
2. 象征界
象征界(le symbolique, the Symbolic)是能指、语言与法的领域,是拉康从列维-斯特劳斯那里接过的遗产:亲属结构、交换规则、命名制度,先于任何个体而存在,并给每个个体指定位置。孩子出生之前,父母的期望、姓氏、代际的债务已经在语言中为他备好了一个位子;主体进入语言,就是进入这张先在的网。象征界的基本结构是三元的:两个说话者之间的任何言语,都以第三方为中介,这个第三方就是下文的大他者。拉康在1950年代把精神分析的全部赌注押在象征界上:分析靠言语进行,症状在言语中形成,也只能在言语中解开。
3. 实在界
实在界(le réel, the Real)是三界中最难把握、也最容易被望文生义的一个。它不是日常所说的“现实”(réalité, reality):在拉康那里,日常现实恰恰是由想象界与象征界共同织成的、相对安稳的经验秩序。实在界是这张网兜不住的东西:它是抵抗符号化的剩余,是创伤性的、无法被纳入意义的内核。拉康在第十一期研讨班里借亚里士多德的术语区分了机遇(tuché)与自动机制(automaton):后者指能指网络自身的循环运转,前者指与实在界的遭遇,那种不期而至、把网络撕开一道口子的碰撞,创伤即其原型。拉康还有一句名言:实在界总是回到同一个位置(le réel revient toujours à la même place)。凡是主体绕不过去、换多少种说法都消除不掉的那个硬核,就是实在界的印记。
| 维度 | 想象界(l’imaginaire) | 象征界(le symbolique) | 实在界(le réel) |
|---|---|---|---|
| 基本媒介 | 形象(image) | 能指(signifiant) | 无媒介,抵抗符号化 |
| 原型场景 | 镜像阶段 | 语言、命名与法 | 创伤性遭遇(tuché) |
| 关系结构 | 二元:自我与小他者 | 三元:经由大他者中介 | 非关系:不可能之物 |
| 典型现象 | 认同、自恋、侵凌 | 言语、症状、无意识 | 创伤、焦虑所指向者 |
| 与“现实”的关系 | 织成现实的表层 | 织成现实的框架 | 现实之网的裂口 |
4. 波罗米结与晚期教学
三界的相对地位在拉康一生中有明显的漂移。1950年代的拉康以象征界为尊,想象界是有待穿越的诱饵,实在界只是残余;1960年代起,实在界的分量持续加重;到了1970年代,拉康转向拓扑学,用波罗米结(nœud borroméen, Borromean knot)来表述三界:三个环两两不相扣,却整体连锁,剪断任何一个,另外两个随之散开。三界由此彻底平权,任何一界都不再有奠基地位。1975至1976年的第二十三期研讨班更以乔伊斯(James Joyce)为例引入第四个环,即圣状(sinthome),用以说明当三环的连锁出现缺陷时,主体如何靠一个增补性的结(如乔伊斯的写作)把自己维系住。这一段晚期教学艰深且争议极大,此处仅作路标。
4. 无意识像一门语言那样被结构
1. 能指的优先:对索绪尔的改写
拉康语言学转向的纲领性文本,是1957年的《无意识中文字的动因,或弗洛伊德以来的理性》(L’instance de la lettre dans l’inconscient ou la raison depuis Freud)。他在其中对索绪尔的符号做了一个看似轻微、实则釜底抽薪的改写。索绪尔的图式里,所指与能指上下并置,如同一张纸的两面,联结虽然任意,却是稳定的。拉康把图式倒转并加重了中间那道横杠(barre, bar):能指在上,所指在下,横杠不再是联结的界面,而是抵抗,即所指并不安稳地待在能指底下,而是在能指的链条下方不断滑动(glissement)。
意义因此不是一个个符号各自携带的财产,而是能指链(chaîne signifiante, signifying chain)的回溯性效果:一句话要等说到句号,前面各词的意义才被固定下来。拉康把这种把滑动的意义暂时钉住的特权点称为锚定点(point de capiton,原义为沙发椅垫上的扣结)。他举过一个著名的例子说明能指对所指的优先:两扇一模一样的门,仅仅因为门楣上分别写着“男”与“女”,就把进门的人流以及整个文明关于性别的法则安置停当;不是先有现成的意义再找词去表达,而是能指的差异切割出意义的疆域。
于是就有了那句纲领:无意识像一门语言那样被结构(l’inconscient est structuré comme un langage)。这里的“语言”指的不是某一门具体的自然语言,而是这种由差异性能指构成、按自身法则运转的结构。无意识不是本能冲动沸腾的大锅,不是深藏地底的原始区域,而是一套与语言同构的机制:它凝缩、它移置、它双关、它押韵,它在口误与梦里做的,正是诗人在纸上做的那些事。
2. 隐喻与换喻:凝缩与移置的改写
这一论断的技术核心,是把弗洛伊德的两个梦工作机制与雅各布森的两个语言轴对接起来。隐喻是能指对能指的替代(substitution),一词顶替另一词而产生新的意义火花,这对应弗洛伊德的凝缩:多个念头叠印在同一形象上。换喻是能指与能指的连接(combination),意义沿着邻接关系从一环滑向下一环,这对应弗洛伊德的移置:重量从要害滑向细节。
由此,拉康得到两个著名的公式:症状是一个隐喻,被压抑的能指被顶替下去,却在身体或行为上以另一个能指的形态回返,症状因此是可以被“读”的;欲望是一种换喻,欲望从不停在任何对象上,而是沿着能指链无休止地滑动,每个得到的对象都立刻指向下一个。弗洛伊德凭直觉摸到的东西,在拉康看来于此获得了它的形式语法。
3. 分裂的主体与我思的倒转
无意识的语言结构,直接打击的是笛卡尔式的主体观。如果在“我”不知情的地方,一套能指机制正在思考、计算、开玩笑,那么“我思故我在”的自明性就不再成立。拉康在《无意识中文字的动因》里给出他的倒转:我思于我所不在之处,故我在于我所不思之处(je pense où je ne suis pas, donc je suis où je ne pense pas)。说话的主体因此是分裂的(divisé, split):陈述层面那个说“我”的主体(sujet de l’énoncé),与发出言说行为的主体(sujet de l’énonciation)永不重合;口误的瞬间,正是后者从前者的缝隙里一闪而过的瞬间。拉康用一个被划上一杠的字母S来书写这个主体,以标记这道构成性的裂缝。
与此相配,拉康给出了他对能指的著名定义:能指是为另一个能指而代表主体的东西(le signifiant, c’est ce qui représente le sujet pour un autre signifiant)。主体不在能指之外持有能指,而是只在能指与能指之间被代表,如同接力棒只存在于交接之中。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论新编》里那句“本我所在之处,自我应当到来”(Wo Es war, soll Ich werden),通行的读法是自我开垦并占领本我的领地;拉康针锋相对地重译为:它曾在之处,我须到来(Là où c’était, il me faut advenir),不是自我去征服无意识,而是主体要到无意识曾经运作的那个位置上去承接自己的存在。
“像一门语言那样被结构”常被误读为“无意识里装满了词句”。拉康的论点是结构上的同构,而非内容上的等同;晚年他还铸造了新词lalangue(或译“呓语”),用以指称语言中先于交流功能、与享乐纠缠的那个层面,以纠正对早期公式过分逻辑化的理解。此外,这一整套语言学改写究竟是对弗洛伊德的忠实回归还是一次实质性的重写,学界至今没有共识;把拉康的弗洛伊德等同于弗洛伊德本人,是介绍性文字最常见的陷阱。
5. 欲望、大他者与对象a
1. 需要、要求与欲望
拉康把人的欲求切分为三层,这一区分主要见于1958年的《菲勒斯的意指》(La signification du phallus)。需要(besoin, need)是生物层面的:饥要食,寒要衣,满足了便平息。但人类幼儿无法自足,需要必须说出来,必须变成向他人发出的要求(demande, demand);而任何要求在索要具体东西之外,都同时在索要另一样东西,即对方的爱与在场。母亲递来的乳汁既是食物,也是爱的证明;因此要求在本性上是无法被彻底满足的,任何具体的给予都填不满“证明你爱我”这个无底的维度。欲望(désir, desire)就诞生在这道缺口里:拉康的表述是,欲望既不是对满足的渴求,也不是对爱的要求,而是从后者减去前者所得的差额。欲望因此在结构上就没有对得上号的对象,它是换喻性的、不可餍足的,这不是心理的贪婪,而是语言存在者的宿命。
2. 大他者:欲望是大他者的欲望
大他者(le grand Autre, the big Other,书写时记为大写的A)是拉康最有辐射力的概念之一。它首先指象征秩序本身:那套先于我、大于我、我说话时必须借道的语言与法的总体。它也指这套秩序的具体承担者:对婴儿而言首先是母亲,那个既带来满足、又深不可测的第一个大他者;对成人而言则是种种匿名的机构与权威。拉康称大他者为能指的宝库(trésor des signifiants):我的每一句话都从它那里借词,也都要经由它才能获得意义的担保。所谓无意识是大他者的话语(l’inconscient est le discours de l’Autre),说的正是:在我之中说话的,是这套来自他处的结构。
拉康的另一句名言是:人的欲望是大他者的欲望(le désir de l’homme est le désir de l’Autre)。这句话的科耶夫-黑格尔血统很明显,而它至少可以同时在两个方向上读。其一,人欲望着被大他者欲望:孩子真正想要的不是糖果,而是在母亲的目光里占据位置,被承认、被期待。其二,人以大他者的方式欲望:我们并非先有现成的欲望再去社会中寻求满足,我们连“该欲望什么”都是从他者那里学来的,欲望本身就是被结构预先塑形的。由此产生一个萦绕每个主体的谜题,拉康借卡佐特小说《恋爱中的魔鬼》里的一句话来命名它:Che vuoi?(你想要什么?)主体永远在猜测大他者的欲望:我对你而言是什么?你到底要我怎样?神经症的种种构造,都可以读作对这个无解问题的各式作答。
要紧的是,大他者自身也是有缺口的:拉康说没有大他者的大他者(il n’y a pas d’Autre de l’Autre),没有一个更高的担保者能为语言与法的秩序最终背书。象征秩序看似无所不包,实则内在地不完整、不一致;主体的欲望,恰恰安家于大他者的这道缺口之中。
3. 对象a
对象a(objet petit a)是拉康自认最重要的发明,其中小写的a来自法语的“他者”(autre);拉康坚持这个记号不应翻译,让它保持代数符号般的哑默。这个概念在他的教学中演变了近二十年,到1962至1963年论焦虑的第十期研讨班上获得确定形态:对象a不是欲望所指向的对象,而是欲望的成因(objet cause du désir, object-cause of desire),是那个在背后推动欲望、却永远无法被正面占有的剩余。当需要被要求所穿越、又被从要求中减去而剩下欲望时,这道运算留下了一个残渣,一块从象征化中漏下来的实在界碎片,这就是对象a。
它的化身是一系列部分对象:乳房、粪便,以及拉康在弗洛伊德与克莱因学派的清单上新添的两项,凝视(regard, gaze)与声音(voix, voice)。以凝视为例:在第十一期研讨班里,拉康分析了荷尔拜因的名画《大使们》,画面下方那块歪斜的污斑,只有从侧面的特定角度看去才显形为一个骷髅;拉康以此说明,凝视不是我看向世界的目光,而是世界中那个先于我、看着我的点,是视觉领域里我永远无法占据的位置。幻想的功能,就是给这个无法直视的成因搭一个舞台:拉康的幻想公式把被划杠的主体与对象a经由一个菱形记号(poinçon)联结起来,主体在幻想中与自己欲望的成因维持着一种既不能靠得太近、也不能彻底放手的距离。焦虑的信号,按第十期研讨班的讲法,恰恰在对象a逼得太近、缺口眼看要被填满时响起。
4. 父之名、菲勒斯与三种临床结构
拉康对俄狄浦斯情结的处理,是把弗洛伊德的家庭戏剧改写为一次结构性的运算,他称之为父性隐喻(métaphore paternelle, paternal metaphor)。婴儿最初浸泡在与母亲的二元关系里,其全部问题是:母亲的欲望是什么?我能否成为它的全部?父之名(Nom-du-Père, Name-of-the-Father)作为一个能指介入这一关系,顶替了“母亲的欲望”这个深不可测的谜,法语里nom(名)与non(不)同音,父之名同时就是父之“不”:它是禁令,也是命名,它把孩子从母亲欲望的漩涡里捞出来,接入代际、姓氏与法的秩序。这里的“父亲”不是任何一位真实的男性家长,而是一个象征功能;真实的父亲可以缺席、可以孱弱,只要这个能指在母亲的言语中占有位置,运算就能完成。
运算的产物是菲勒斯(phallus)获得意指。在拉康那里,菲勒斯不是生理器官,而是匮乏的能指:它标记着大他者也有所缺、欲望由此可能这一事实。围绕这一能指的不同安置方式,拉康把临床领域划分为三种彼此排斥的结构,分别对应弗洛伊德笔下的三种机制:神经症对应压抑(Verdrängung),倒错对应否认(Verleugnung),精神病对应除权(Verwerfung,法译forclusion,或译弃绝、排除)。除权是拉康从弗洛伊德对“狼人”案例的用词中提炼出的概念:父之名这个能指未被纳入象征界,仿佛从未存在;而被除权于象征界之物,回返于实在界之中,这就是幻觉与妄想的机制。他对施雷伯(Daniel Paul Schreber)回忆录的重读(1958年的《论精神病之任何可能治疗的先决问题》)是这一学说的样板:施雷伯的妄想宇宙,是在父之名塌陷之处,主体以实在界的材料重新缝制世界的悲壮尝试。
| 结构 | 弗洛伊德的机制 | 拉康的表述 | 典型样态 |
|---|---|---|---|
| 神经症(névrose) | 压抑(Verdrängung) | 被压抑的能指以症状回返于象征界 | 癔症、强迫 |
| 倒错(perversion) | 否认(Verleugnung) | 既承认又否认匮乏,主体自任享乐的工具 | 恋物 |
| 精神病(psychose) | 除权(Verwerfung) | 父之名被除权,被除权者回返于实在界 | 妄想、幻觉 |
5. 享乐
晚期拉康的关键词是享乐(jouissance)。这个词在法语里兼有极度快感与法律上“用益权”之意,拉康用它标记一种越过快乐原则的满足。弗洛伊德的快乐原则本质上是一套恒定装置:心理机器寻求把兴奋维持在低水平,快乐即紧张的解除。而临床反复呈现的是相反的景象:病人牢牢抓住自己的症状不放,在痛苦中获得某种阴暗的、不肯撒手的满足。享乐指的就是这种痛苦中的获益,它与弗洛伊德《超越快乐原则》(1920)里的死冲动一脉相承。症状因此不只是待破译的隐喻,也是主体享乐的方式,这是拉康晚期临床观的重心所在:分析不仅要解读症状,还要触动主体与其享乐的关系。在1968至1969年的第十六期研讨班(D’un Autre à l’autre)开篇,拉康仿照马克思的剩余价值铸造了剩余享乐(plus-de-jouir, surplus jouissance)一词,把对象a重新表述为享乐经济中的剩余物;次年的第十七期研讨班又将其纳入四种话语的架构。至于《安可》研讨班中关于女性享乐的著名论述,留待后文专节展开。
6. 回响与争议
1. 人文学科中的拉康
拉康概念的第二生命在人文学科。阿尔都塞1970年的《意识形态与意识形态国家机器》把镜像认同挪用为询唤(interpellation)理论:意识形态像镜子一样把个体“喊”成主体。斯拉沃热·齐泽克(Slavoj Žižek)自《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1989)起,用拉康重读黑格尔与康德,又用希区柯克与好莱坞反过来解说拉康,把大他者、对象a、享乐变成了文化批评的通用货币。电影理论在1970年代经由麦茨(Christian Metz)的《想象的能指》与穆尔维(Laura Mulvey)的《视觉快感与叙事电影》大规模引入镜像认同与凝视概念,不过后来的研究者常指出,银幕理论所说的“凝视”与拉康第十一期研讨班里作为对象a的凝视并非一回事。文学批评方面,《文集》开卷即是对爱伦·坡《失窃的信》的研讨(信作为纯粹能指决定持有者位置的示范分析),德里达(Jacques Derrida)1975年的《真理的邮差》对此文的批判,构成了后结构主义内部一场著名论战。女性主义的接受则彻底分裂:伊利格瑞(Luce Irigaray)在《他者女人的窥镜》(1974)中抨击精神分析的菲勒斯中心主义,随后失去了她在万塞讷大学的教职;米切尔(Juliet Mitchell)与罗斯(Jacqueline Rose)1982年合编的《女性性欲》则辩护说,拉康提供的恰恰是一套把性别差异去自然化的工具。
2. 批评:从德勒兹到索卡尔
对拉康的批评同样构成一部思想史。德勒兹与加塔利(Gilles Deleuze, Félix Guattari)的《反俄狄浦斯》(1972)矛头直指以匮乏定义欲望的整个精神分析传统,主张欲望是生产而非缺失;而加塔利本人正是拉康的分析者与学派成员,这场批判带有家族内战的性质。物理学家索卡尔与布里克蒙(Alan Sokal, Jean Bricmont)在《知识的骗局》(Impostures intellectuelles, 1997)中专辟一章,指控拉康对拓扑学与数理逻辑的挪用是不懂装懂的符号堆砌;乔姆斯基(Noam Chomsky)则干脆称他为有趣的江湖郎中。临床与史学层面的批评集中于弹性时长会谈的伦理问题(晚年的拉康据传把会谈缩短至数分钟),以及其学派的人身依附色彩;鲁迪内斯科(Élisabeth Roudinesco)的传记与法国精神分析史对此有详尽的档案梳理。为拉康辩护的人则回应说,数元(mathème)与拓扑图形在拉康那里本是教学与传承的装置,不是自然科学意义上的模型;这场争论至今仍无定论。
阅读拉康的一个实际困难必须如实交代:他的文本晦涩是出了名的,且相当程度上是刻意为之,他声称自己的文风是对无意识之运作方式的模仿与训练。二手文献因此格外重要,但也格外分歧;同一个概念在不同阐释者(米勒派、齐泽克、英美学院派)笔下面貌可以迥异。本文的介绍主要依循通行的教科书式重构,读者宜知其平滑之处正是争议所在。
3. 临床遗产
1980年学派解散后,拉康派在组织上四分五裂,如今存在着数十个彼此竞争的拉康派团体。米勒一系于1981年建立弗洛伊德事业学派(École de la Cause freudienne),并于1992年组建世界精神分析协会(AMP);拉康派临床在法国、西班牙及拉丁美洲(尤其阿根廷与巴西)影响深远,布宜诺斯艾利斯常被称作世界拉康派之都。在英语世界,拉康长期主要作为理论家被人文学科阅读,其临床维度直到近几十年才被认真引介。研讨班的整理出版仍在进行,围绕文本编订权的争议,也仍是这个学派内战的延续。
至此,本文铺开的是拉康理论的主干:镜像阶段与想象界、能指逻辑与象征界、作为剩余的实在界与对象a,以及欲望对大他者的依存。尚未触及的部分留待后续补充,包括:第七期研讨班的精神分析伦理学与升华理论、第十七期研讨班的四种话语、《安可》中的性化公式与“女人并不存在”之论、圣状与乔伊斯,以及拉康与黑格尔、海德格尔哲学的纠缠。
待补充章节:精神分析的伦理学(研讨班七);四种话语(研讨班十七);性化公式与女性享乐(研讨班二十《安可》);圣状与乔伊斯(研讨班二十三);拉康与哲学(黑格尔、海德格尔、笛卡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