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om Will to the Absurd: Schopenhauer, Nietzsche, Camus
⚠️ 本文尚在撰写中,内容未完成,后续会继续补充与修订。
本文由 Claude Code 生成。系统梳理叔本华、尼采与加缪,以及存在主义、虚无主义、日神精神与酒神精神等核心概念,关键名词附原文。仅为思想导览,非学术定论。
人该如何在一个不由自己掌控、充满苦难、终将以死亡收场的世界里安身,是哲学最古老的问题之一。按时间顺序,本文正面回答这一问题的各家中,最早的是斯多葛学派(Stoicism):公元前300年前后由芝诺创立,比康德早了约两千年。斯多葛派同样直面命运的无常与生命的苦,但他们的答案立足于一个宏大的前提:宇宙由理性的逻各斯(logos)所贯穿,万事的发生终归合乎一个好的秩序,人要做的只是把自己的意愿调准到这个秩序上。由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发端(两人皆早于芝诺)、后与基督教合流的传统形而上学,给出的是同构而更强的担保:世界有创造者、有目的、有终点,苦难在总账上自有其位置,人生的意义是现成的,等着人去认领。
十九世纪以来贯穿欧陆思想的那条线索,恰恰始于这份担保的失效:当传统宗教与形而上学所许诺的那个现成意义逐渐失去可信度,人该如何面对一个可能本无意义、又充满苦难的世界。这条现代线索的起点,是叔本华(Arthur Schopenhauer)冷峻的判断:世界的内核是一种盲目的意志(Wille),而由它驱动的生命,本质上就是苦。这个判断像一道难题,摆在了后来每一位思想家面前。
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接过叔本华的世界图景,却拒绝随之滑向悲观与厌世,转而追问能否反过来肯定这样的生命;他诊断出“上帝死了”(God is dead)之后必然到来的虚无主义(nihilism),并试图以新的价值去克服它。存在主义(existentialism)把焦点移到个体:既然没有先天给定的本质,人就被抛入彻底的自由,必须自己去创造意义、承担责任。加缪(Albert Camus)则把问题逼到极处:人对意义的渴求与世界的沉默之间那道无法弥合的裂缝,他称之为荒诞(l’absurde),并主张既不自欺地填补它、也不向它投降,而是清醒地反抗。
因此本文有两条须分开的线索。按时间顺序:斯多葛学派最古老(公元前3世纪创立,罗马时期延续至公元2世纪),其后是基督教(连同它所汇合的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以降的形而上学传统)占据担保者位置的漫长年代,再往后才是康德(1781年《纯粹理性批判》)、叔本华(1818年《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尼采(1870至1880年代)、存在主义与加缪(二十世纪中叶)。但下文的叙述逻辑不随年表走,因为古人与今人面对的并不是同一个问题:斯多葛主义者是在一个由逻各斯担保了意义的宇宙里学习承受苦难,答案以担保的成立为前提;自叔本华起,思想家们却要在担保塌陷之处重新回答生命的价值。所以正文从康德的背景讲起:先交代形而上学是什么、它许诺过怎样的现成意义、康德的批判又如何动摇了这份许诺的知识根基;随后依次讲述叔本华、尼采、存在主义与加缪,看这条现代线索如何环环相扣;直到末尾才回到斯多葛主义这面古代的镜子,以它的前提之“有”,反照现代诸家之“无”;最后在结语里说明这些回答彼此承接、又在何处分道。
1. 背景:形而上学的许诺与康德的批判
叔本华在《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里几乎每隔几页就要提到康德(Immanuel Kant, 1724-1804):他自认康德的真正传人,初版书末更附有长篇《康德哲学批判》(Kritik der Kantischen Philosophie),并建议读者先读康德再读他。不先交代康德,叔本华的起点便无从谈起。而要掂出康德批判的分量,又得先看清他所批判的对象:传统形而上学,以及它为人生担保意义的方式。
1. 形而上学与它许诺的现成意义
形而上学(Metaphysik, metaphysics)这个名字出自一桩编辑上的偶然。通行的说法是:公元前一世纪,罗得岛的安德罗尼柯(Andronicus of Rhodes)整理亚里士多德的遗稿,把一批讨论“存在本身”的文稿编排在《物理学》(ta physika)之后,遂以“物理学之后诸卷”(ta meta ta physika)称之。中文译名则取自《易传·系辞》“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经明治时期的日本学界转译而入汉语(通说归于井上哲次郎主持编纂的《哲学字汇》)。名字虽属偶然,却把这门学问的旨趣点得很准:它研究的不是有形有象的具体事物(那是各门自然科学的领地),而是越出感官经验的那些最根本的问题:存在之为存在是什么,世界整体从何而来、有无开端,灵魂是否不朽,是否存在上帝,人是否自由。
从柏拉图到中世纪,传统形而上学对这些问题的回答凝成一幅大体稳定的图景:在流变的感官世界背后,另有一个更真实的层面。柏拉图(Plato)称之为理念世界,永恒不变的理念是万物的原型与尺度;亚里士多德(Aristotle)沿着原因的链条上溯,直至一个自身不动的第一推动者;基督教神学把这些线索汇入上帝:世界由上帝从虚无中创造,受其眷顾与安排,历史朝着救赎的终点行进。这幅图景直到近代仍由理性主义形而上学延续,莱布尼茨(Leibniz)的神义论(Théodicée, 1710)是其晚期的典型:上帝在一切可能的世界中选择了最好的一个,恶与苦难在整体的账目上各有其必要的位置。
所谓“形而上学所许诺的现成意义”,指的就是这幅图景派生出的一揽子担保,拆开来至少有四项。其一,世界是有秩序、可理解的,因为它出自理性的安排。其二,人生有先于个人选择的目的与位置(认识理念、与宇宙理性相合、荣耀上帝),意义无须自己发明,只须去发现并服从。其三,善恶有客观的锚点,道德法则写在世界的结构或神的意志之中。其四,苦难与死亡不是最后一句话:苦难在整体中自有交代,死亡之后另有承诺。第 8 节将谈到的斯多葛学派,给出的是这类担保在希腊化时代的版本,比基督教的担保更古老:贯穿宇宙的逻各斯,同样保证了万事的发生终归合乎理性。两千年间,具体的担保者换过几任(理念、第一推动者、逻各斯、上帝),担保的结构却始终未变:意义是现成的,先于人而在,等着人去认领。
这套担保有一处软肋:它的种种断言(上帝存在、灵魂不朽、世界有一个理性的开端与目的)全都落在经验之外,既不能被观察证实,也不能被观察反驳,只靠思辨的证明撑着。一旦有人较真地追问这些证明本身是否成立,整幅图景便悬于一线。把这场追问推到底、并给出否定答案的,正是康德。
2. 哥白尼式革命:对象向认识看齐
在康德之前,认识论的默认图景是:外面有一个现成的世界,认识的任务是让心灵去符合对象。休谟(David Hume)的怀疑论打破了这幅图景的安稳:如果一切知识都来自经验,那么像因果性这样号称必然的联结,经验本身根本给不出来(经验只能显示“先后相继”,显示不了“必然如此”),我们凭什么谈论必然规律?康德自述被休谟“从独断论的迷梦中唤醒”,他在《纯粹理性批判》(Kritik der reinen Vernunft, 1781年初版,1787年再版)中给出的解决方案,被他自比为哥白尼式的转向:不再让认识去迁就对象,而是让对象向认识的结构看齐。经验世界之所以呈现出普遍必然的秩序,是因为这秩序本来就是认识主体带入的:心灵不是被动承印的白板,而是主动的立法者。
3. 现象与物自体
由此得出康德体系中那条最著名的分界线。人所能认识的,永远是经过主体认识形式加工后的现象(Erscheinung);至于事物在一切认识形式之外“自在地”是什么,即物自体(Ding an sich),则原则上不可知。物自体不是藏在幕后的另一个世界,而是一个界限概念(Grenzbegriff):它标出认识的边界,提醒人不要把现象误当作绝对的实在。康德据此判定,传统形而上学关于上帝、灵魂不朽与世界整体的种种“证明”都是越界之举。最触目的证据出在“世界整体”上:理性一旦越出可能经验的范围,去断言世界的开端、边界与终极根据,正反两面竟都能拿出像样的证明,康德把这种自我分裂称为二律背反(Antinomie),下一小节专门展开。他那句著名的自白是:“我必须扬弃知识,以便为信仰留出位置。”被逐出知识领域的上帝、自由与不朽,随后在他的道德哲学中以实践悬设的身份回归。
4. 二律背反:理性在越界处的自我分裂
二律背反(Antinomie, antinomy)字面意思是“法则与法则相抗”:一对命题,正题与反题针锋相对,却各自都能给出看起来无懈可击的证明。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的“先验辩证论”(transzendentale Dialektik)里列出四组这样的命题,全部关于“世界整体”。
| 组 | 正题 | 反题 |
|---|---|---|
| 第一组 | 世界在时间上有开端,在空间上有边界 | 世界在时间上无开端,在空间上无边界 |
| 第二组 | 一切复合物皆由单纯的部分构成 | 世上不存在任何单纯之物,分割无休无止 |
| 第三组 | 除自然因果外,还存在出于自由的因果 | 没有自由,一切皆按自然律发生 |
| 第四组 | 世界之内或之外,存在一个绝对必然的存在者 | 无论世界之内还是之外,都不存在绝对必然的存在者 |
在康德看来,这四组矛盾不是诡辩家的文字游戏,而是理性自身的宿命。理性的本性是追问“条件的条件”,不肯停在任何有条件者上,非要抵达无条件者(das Unbedingte)、抵达总体不可;可是“世界整体”恰恰不是任何经验能够给予的对象,经验交到人手上的永远只是又一个片段。于是,当理性把只在经验之内有效的概念用到经验永远无法给出的“整体”上时,正反双方都能自圆其说,谁也驳不倒谁。
康德的消解分两半。前两组他称为数学的二律背反,裁决是:正反题俱假。两造共享一个隐藏前提,即把感官世界的总体当作一个自在地摆在那里的现成整体;可按先验观念论,现象只存在于经验的回溯进程之中,这个进程既不能算作已完成的有限整体,也不能算作给定的无限整体。前提一倒,两个命题一同落空。后两组是力学的二律背反,裁决是:正反题可以俱真,只是各说各的层面。反题对现象界为真:在现象中,因果链条无一处中断,找不到自由的缝隙;正题对物自体则可能为真:在认识触不到的自在层面,自由与必然的存在者并未被排除。第三组的这个裁决尤其要紧:它为道德所需的自由保住了一个不与自然科学冲突的位置,是康德道德哲学的暗中支柱。
在康德本人看来,二律背反的分量还不止于此。矛盾之所以能消解,唯一的通路是区分现象与物自体;反过来说,若不作此区分,理性必然自相缠斗。因此他把二律背反视为先验观念论的一个间接证明。康德在《未来形而上学导论》中自述是休谟把他从“独断论的迷梦”中唤醒,晚年(1798年)致加尔韦(Christian Garve)的信里却说,最初唤醒他的不是关于上帝存在的探究,而是纯粹理性的二律背反。研究者一般把两处自述理解为分别指向批判哲学的不同动因,未必矛盾,但它至少提示:这场理性的自我分裂在康德心中的分量,绝不亚于休谟的怀疑。
叔本华对二律背反恰恰不买账。在《康德哲学批判》中,他讥这四场正反对峙为“假战”:在他看来,只有反题的根据是客观的,四组正题的证明全是诡辩,是康德为了体系的对称硬造出来的对手。后世康德研究并不都接受这一裁断,但它提醒读者:本文叙述的是通行重构的康德,叔本华接过的康德则总是带着他自己的删改。
放回本文的主线,二律背反的意义在于:传统形而上学关于世界整体的宏大断言,第一次被论证为不是错在结论,而是错在提问方式本身越了界。上帝、自由、灵魂这些“现成意义”的担保者,自此在理论理性的法庭上失去了证明;康德为它们在实践与信仰中另辟的居所,撑了约一百年,就等来了尼采“上帝死了”的讣告。
5. 先天形式:时间、空间与范畴
二律背反诊断的是理性越界的病症;回到批判的正面一翼,问题变成:主体究竟带入了哪些形式?康德的清单分两层。感性层面,《纯粹理性批判》的“先验感性论”(transzendentale Ästhetik)论证:时间与空间不是事物自身的属性,也不是从经验中抽象出来的普通概念,而是感性直观的先天形式(Formen der Anschauung),一切能被给予我们的东西,都必然已经落在时空之中。知性层面,康德列出十二个范畴(Kategorien),即知性据以把感性杂多综合为对象的先天概念,其中最要紧的一个便是因果性(Kausalität)。数学与自然科学之所以能提供普遍必然的知识,根据正在这些先天形式之中。
6. 叔本华的取舍
叔本华对康德的态度,可以概括为“接过分界线,改造整套机器”。他称现象与物自体之分是康德最伟大的功绩,并全盘继承先验感性论对时空的论证;却对十二范畴大加删削,认为唯有因果性一项是知性真实的形式,其余多半是为体系的对称与整齐而添设的摆设。于是在叔本华手里,主体的先天形式被精简为三样:时间、空间与因果性,这正是下一节他所谓“表象的先天形式”的直接出处。更大的分歧在物自体:康德宣布它不可知,叔本华则声称找到了一条通往它的暗道。在道德哲学上,康德把道德奠基于理性颁布的绝对命令,叔本华则斥之为无根,把道德的源泉放在同情,这一争执后文还会谈到。至于费希特、谢林、黑格尔这些同样自称继承康德的思辨唯心论者,叔本华一概视为背叛康德的诡辩家。这些分歧如何展开,便是下一节的内容。
2. 叔本华:意志、表象与悲观主义
阿图尔·叔本华(Arthur Schopenhauer, 1788-1860)是十九世纪德国哲学中最不合时宜,却又影响最深远的思想家之一。他终其大半生与当时统治大学讲坛的黑格尔哲学公开对立,长期默默无闻,直到晚年才骤然成名。他的核心著作《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Die Welt als Wille und Vorstellung)于1818年底初版(扉页所标年份为1819年),1844年再版时又增补了篇幅几乎与原书相当的第二卷。这部书有一个近乎狂妄的抱负:用一个单一的思想说明整个世界。这个思想可以拆成互相补足的两面,世界既是表象,又是意志。全书开篇即是那句著名的断言:“世界是我的表象”(Die Welt ist meine Vorstellung)。
叔本华自认是康德真正的继承人。上一节所述现象与物自体的分界,被他原样接过,随后改写为表象与意志的对立。
1. 世界作为表象(Vorstellung)
表象(Vorstellung)指一切作为认识对象向主体呈现的东西。在这一面上,叔本华坚持彻底的主客相关性:没有无主体的客体,也没有无客体的主体;凡是被认识到的对象,无论星辰还是自己的身体,都只是某个主体的表象,而非独立自存的实在。
表象的世界由一条总法则贯穿,叔本华称之为充足理由律(Satz vom zureichenden Grunde, principle of sufficient reason),它最一般的表述是:凡存在者必有其所以如此的根据或理由,没有什么是无端成立的。叔本华的博士论文《论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Über die vierfache Wurzel des Satzes vom zureichenden Grunde, 1813)要纠正的,正是前人的一个混淆:人们往往把它当作单独一条原理来用,其实它随所涉对象的种类而有四种彼此独立、不可互相化约的形态,这便是“四重根”。在叔本华看来,主体所能表象的对象恰好分成四类,每一类各由这条法则的一种特殊形态所支配。
逐一来看这四重根。
其一,生成的充足理由律(principium rationis sufficientis fiendi),也就是因果律(law of causality)。它支配第一类对象,即时间空间中那些可经验的、实在的客体,也就是整个物理世界。这里的“根据”是原因(Ursache):任一状态的出现、任一变化的发生,都必由先前某个原因所决定,有因才有果。这正是自然科学赖以成立的法则。
其二,认识的充足理由律(principium rationis sufficientis cognoscendi),即认识的根据。它支配第二类对象,即抽象的概念与判断。这里的“根据”是真之根据:一个判断要为真,须有所依凭,或依凭另一个判断,或依凭一段经验,或依凭先天的形式。这是逻辑与推理的领域,真理正是凭它从前提中被引出来。
其三,存在的充足理由律(principium rationis sufficientis essendi),即存在的根据。它支配第三类对象,即纯粹的时间与空间本身。这里的“根据”不再是原因,而是各部分彼此的位置与关系:空间中一处的规定,由它与相邻各处的关系所定,几何因此可能;时间中每一刻,由前一刻接续而来,算术与计数因此可能。这是数学之所以必然为真的根源。
其四,行为的充足理由律(principium rationis sufficientis agendi),即动机律(law of motivation)。它支配第四类、也是最特殊的一类对象:发出意愿的主体自身。这里的“根据”是动机(Motiv):一个行为之所以发生,总以某个动机为其根据。叔本华对这一重根有一句要紧的概括,动机不过是“从内部看到的因果性”(Kausalität von innen gesehen):从外部看,人的行为与别的自然事件一样被原因推着走;唯有在自己的行为上,人是从内部直接体验到这种被推动的。
放进一张表里更清楚:
| 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 | 支配的对象 | “根据”是什么 | 对应领域 |
|---|---|---|---|
| 生成(fiendi) | 时空中的实在客体 | 原因 | 自然科学、因果 |
| 认识(cognoscendi) | 抽象的概念与判断 | 真之根据 | 逻辑、推理 |
| 存在(essendi) | 纯粹的时间与空间 | 各部分的位置关系 | 数学 |
| 行为(agendi) | 发出意愿的主体 | 动机 | 行为、意志 |
四者之中,就外部世界而言最关键的,是支撑第一、三类的时间(Zeit)、空间(Raum)与因果性(Kausalität, causality):它们是一切表象的先天形式,是主体认识对象时所必然带入的框架。而第四重根尤其值得记住:动机即“从内部看到的因果性”这一洞见,正是叔本华日后从表象走向意志的那座桥,它暗示人对自身行为的内部体验,与对外部世界的表象式认识,本是两条根本不同的通道。这条线索,下一节即会接上。
这一面直接承接康德的现象界。时间、空间、因果并非物自身所固有,而是认识主体加诸现象之上的条件。就渊源而论,这三样先天形式正是第 1 节末尾所说那次“删削”的成果:时间与空间照单全收自康德的先验感性论;因果性则是他从康德十二范畴中唯一保留下来的一项,康德用一整套范畴表解释经验的构成,叔本华认为那套机器绝大部分是多余装置,一条因果律足矣。于是结论是:人所认识的永远只是被这些形式所规定的现象,而现象背后那个“事物本身究竟是什么”,在表象的层面始终是封闭的。
2. 世界作为意志(Wille)
康德止步于此:物自体在他那里只是一个界限概念,标出认识所不能逾越的边界,只可思而不可知。叔本华却认为康德漏看了一条进路,这条进路就是人自己的身体(Leib)。
每个人对自己的身体有两种全然不同的认识方式。从外部看,身体不过是表象世界中的一个对象,和别的对象一样受时空因果支配;但从内部看,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都被直接体验为意愿的实现,举手、行走、退缩,无不是某种欲求的当下显形。换言之,人从内部认识到,自己身体的本质就是意志(Wille, will)。叔本华由此作出大胆的类推:既然在唯一一个我能从内部窥见其本质的对象(我的身体)那里,本质是意志,那么万物的内在本质同样是意志。
这个意志不是通常意义上有意识、有目标的意愿,而是一种盲目(blind)、无目的、无休止的冲动。它在无机界表现为自然力,在植物中表现为生长的趋向,在动物中表现为本能,在人身上则表现为永不满足的欲求。叔本华把这种贯穿生命的根本冲动称为生存意志(Wille zum Leben, will to live)。同一个意志在自然中以不同的等级(Stufen der Objektivation, grades of objectification)把自己客体化,而这些等级对应着柏拉图意义上的理念(Platonische Ideen),即意志各级别的恒定原型。
这里就触到叔本华体系的一个枢纽:个体化原理(principium individuationis)。作为物自体的意志本是唯一、不可分的,它处在时间与空间之外,也不受充足理由律的支配;可是在表象的世界里,呈现出来的却是无数彼此分离的个体。是什么让这“一”显现为“多”?答案正是时间与空间:两样东西哪怕本质上完全相同,也能仅凭占据不同的时间或空间位置而成为有别的两个。因此叔本华沿用经院哲学的术语,把时间与空间合称为个体化原理,意即“使个体成其为个体”的原理,是它把同一个意志切分成大千世界里形形色色、看似各自独立的个别之物。他在《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第 23 节特意声明,这个词“借自古时的经院学者”,并注明出处:苏亚雷斯(Francisco Suárez)《形而上学论辩》第 5 辩。这一术语实为十三世纪经院哲学的标准论题(阿奎那《论存在者与本质》中已有原话,司各脱以“此性”作答),并非叔本华自铸,更不出自康德。
要紧的是:时间与空间既然只是表象的先天形式(正是前面四重根所规定的那两种),那么由它们造成的“多”就只属于现象层面,是一层幻相。一旦穿透这层幻相便会看到,在一切众生千差万别的外表之下,涌动的其实是同一个意志,万物在最内里本是一体。这一洞见日后成为叔本华伦理学的根基:利己之所以可能,正因人把个体化原理当真,死认“我”与“他者”判然两分;而同情(Mitleid)与道德的萌生,恰恰来自隐约看穿了它,在他人身上认出与自己相同的本质,古印度《奥义书》(Upanishad)那句“汝即彼”(tat tvam asi)说的正是此意。
需要严格区分叔本华本人的主张与通行的解读。叔本华明确说物自体即意志,但他本人也承认,人之所以能认识到意志,仍是借助内省这一通道,而内省本身还落在时间形式之下。因此严格地说,意志是“就人所能认识的限度而言”的物自体,而非绝对赤裸、毫无中介的自在之物。后世研究者普遍把这一点视为他体系内部一个未完全消解的张力。
| 维度 | 世界作为表象(Vorstellung) | 世界作为意志(Wille) |
|---|---|---|
| 哲学地位 | 现象,对应康德的现象界 | 物自体,就人所能认识的限度而言 |
| 认识方式 | 主客二分,从外部观察 | 经由身体,从内部直接体验 |
| 支配法则 | 充足理由律:时间、空间、因果 | 不受充足理由律支配,无根据、无目的 |
| 一与多 | 被个体化原理分割的杂多对象 | 唯一、不可分 |
| 根本特性 | 受时空因果规定,可表象 | 盲目、无休止的冲动 |
3. 从形而上学到悲观主义
如果世界的内核是这样一种永不满足、无目的的冲动,那么由它派生出的生命,其基调便不可能是安宁的。叔本华正是从意志的本性出发,推导出他著名的悲观主义(pessimism),并把它确立为一个形而上学的结论,而非一时的情绪。
悲观主义的论证链条相当简洁。一切欲望都源于匮乏,而匮乏本身即是一种缺失、一种不适,也就是痛苦(Schmerz)。欲望一旦满足,那点满足却极为短暂,因为满足在叔本华看来只是消极的,它不过是某个痛苦的暂时止息,本身并不带来实在的幸福;真正实在、真正积极的,反倒是痛苦。更要紧的是,一个欲望刚被满足,新的欲望随即生起,于是追逐重新开始。
倘若欲望竟然暂时无可追逐,结局也并不更好:人会立刻陷入空虚与无聊(Langeweile)。无聊不是痛苦的反面,而是它的另一副面孔,是意志找不到对象时的自我厌倦。于是叔本华给出那个著名的意象:人生像一只钟摆,在痛苦与无聊这两极之间来回往复,难得在中途稍作停留。
由此可以理解叔本华那个反直觉的核心论点:幸福是消极的,痛苦是积极的。所谓幸福,往往只是匮乏与痛苦的暂时缺席,而非某种独立的、正面的获得。这一论断后来成为整篇关于“生命即苦”之追问的真正起点。
4. 暂时的解脱:审美沉思与音乐
既然生命被钉在意志之轮上不停转动,是否还有出路?叔本华给出两条,一条是暂时的,一条是根本的。
暂时的解脱在于审美沉思(aesthetic contemplation)。在审美观照的瞬间,人不再以欲望之眼打量对象,不再追问它对“我”有何用处或威胁,而是纯然静观对象本身所体现的理念。此时主体摆脱了意志的奴役,叔本华称之为成为“纯粹的、无意志的认识主体”(reines, willenloses Subjekt der Erkenntnis)。意志的喧嚣短暂平息,欲求之轮稍停,痛苦也随之止息。这便是艺术与美给人带来宁静的真正缘由。
各门艺术呈现的是意志客体化的不同等级,也就是不同的理念,唯有音乐是例外。在叔本华的艺术体系中,绘画、雕塑、诗歌都还是对理念的摹写,要经由理念这一中介才间接关联于意志;音乐却绕过理念,是意志本身的直接摹写(Abbild des Willens selbst)。正因如此,音乐最为深刻、最为普遍,能不借助任何概念便直接触动人心。它不描摹这一桩或那一桩具体的喜悦与悲伤,而是表达喜悦、悲伤本身的内在运动。这一音乐观对后来的浪漫主义美学影响极大。
审美沉思的解脱终究是短暂的。沉思一旦中断,人重新跌回欲求与匮乏,意志的钟摆照旧摆动。它能让人暂离苦海,却不能把人从苦海中真正救出。
5. 根本的解脱:禁欲与否定生存意志
真正彻底的解脱,在叔本华看来,是禁欲(asceticism)与否定生存意志(Verneinung des Willens zum Leben, denial of the will-to-live)。
这条道路始于同情(Mitleid)。当一个人深切体认到,在一切众生那纷繁各异的个体外表之下,涌动的其实是同一个意志,他便看穿了把世界分割为无数孤立个体的个体化原理(principium individuationis)只是表象层面的幻相。这种洞见使他不再执着于一己的欲求,进而自愿走向禁欲:节制、贞洁、清贫,主动熄灭那推动生命不断索取的生存意志。叔本华笔下的圣徒与苦行者,正是意志在认识自身后转而自我否定、自我取消的典范,其归宿指向一种不再有欲求、不再有挣扎的境地,他称之为“无”(Nichts)。
这套以同情为根基的伦理学,也刻意同康德划清了界限。在《论道德的基础》(Über die Grundlage der Moral, 1840)中,叔本华集中批评康德的义务伦理学:把道德奠基于理性颁布的绝对命令(kategorischer Imperativ),在他看来不过是给神学的诫命换上一副理性的面具,命令式的“你应当”暗中预设了服从与赏罚,算不得道德的真正根据。道德唯一真实的源泉是同情,即在他人身上直接感到他的痛苦如同自己的痛苦,而这又恰恰回到个体化原理只是幻相这一形而上学洞见。
叔本华本人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结论与东方思想高度契合。他通过《奥义书》的拉丁文转译本(Oupnek’hat)接触到印度思想,对吠陀(Veda)、奥义书(Upanishad)以及佛教都怀有深切的认同;佛教所谓人生根本为苦的第一圣谛,几乎可以视为他整套悲观主义的另一种表述。
这里同样要分清主张与影响的方向。叔本华并不是从佛教或印度教推演出自己的体系,他是先由意志形而上学独立得出结论,随后惊讶地发现这些结论与古老的东方智慧不谋而合,并引之为旁证与慰藉。他是最早认真对待东方哲学、并将其纳入自身严肃思考的西方哲学家之一。
| 审美沉思(aesthetic contemplation) | 否定生存意志(denial of the will-to-live) | |
|---|---|---|
| 性质 | 暂时 | 根本 |
| 机制 | 成为无意志的纯粹认识主体,静观理念 | 看穿个体化原理,经由同情而自愿禁欲 |
| 典范 | 艺术,尤以音乐为最 | 圣徒、苦行者,与佛教、印度思想相通 |
| 结果 | 痛苦短暂止息,意志之轮稍歇 | 意志自我取消,趋向“无”(Nichts) |
6. 回响:尼采、弗洛伊德与“生命即苦”的起点
叔本华的影响在他身后远比生前更为深远,其中两条线索尤为重要。
第一条通向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1865年,年轻的尼采在一家旧书店偶然读到《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一度奉叔本华为精神导师。他早年的《悲剧的诞生》(Die Geburt der Tragödie, 1872)深受叔本华美学,尤其是其音乐观的浸染;他更把题为《作为教育者的叔本华》(Schopenhauer als Erzieher, 1874)的长文收入《不合时宜的沉思》。然而尼采后来与叔本华彻底决裂:他保留了“世界以非理性意志为根底”这一基本图景,却断然拒绝由此走向悲观与对生命的否定,转而把它倒转为对生命的肯定,并以强力意志(will to power)取代叔本华那有待被取消的生存意志。可以说,叔本华成了尼采毕生反复回应、力图克服的对象。这一对峙将在后文展开。
第二条通向心理学,尤其是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叔本华坚持意志相对于理智的优先,认为理智不过是意志的工具,受其驱使而往往不自知,这一构想与后来精神分析中无意识冲动支配意识理智的图景遥相呼应。弗洛伊德本人在《精神分析运动史》(1914)中提到,他独立提出的压抑(repression)学说,后来被指出叔本华早已在著作中有所表述。
关于这条影响线索须保持审慎。弗洛伊德对叔本华的态度颇为含糊,他一面承认前人的先见,一面又坚持自己理论的原创性,并声称自己是较晚才认真阅读叔本华的。学界普遍承认两者在思想气质上的亲缘,但不宜把弗洛伊德简单说成叔本华的直接传人。
无论后人如何取舍,叔本华都完成了一件具有奠基意义的事:他把“生命在本质上即是苦”从一种情绪、一声叹息,提升为一个需要正面回答的严肃哲学问题。生命之苦由何而来,又能否被克服,这正是此后尼采、加缪以及整个存在主义与虚无主义思潮所要反复较量的起点。
3. 尼采的《悲剧的诞生》:日神精神与酒神精神
若说叔本华(Arthur Schopenhauer)在《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Die Welt als Wille und Vorstellung, 1818/1819)中为十九世纪的欧洲铸造了一套最彻底的悲观主义形而上学,那么把这套形而上学接过来、却试图从中拧出一个相反结论的,正是青年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他的第一部著作《悲剧的诞生》(Die Geburt der Tragödie, 1872)表面上是一部关于古希腊艺术的语文学论著,骨子里却是一次关于“人在看清生存的可怕之后,何以仍然愿意活下去”的哲学尝试。全书围绕两种彼此对立又彼此需要的艺术冲动展开:日神精神(das Apollinische)与酒神精神(das Dionysische)。
1. 一部哲学家的处女作:1872 年的语境
《悲剧的诞生》全名为《悲剧自音乐精神中的诞生》(Die Geburt der Tragödie aus dem Geiste der Musik),于 1872 年初问世。此时尼采年仅二十七岁,自 1869 年起已是巴塞尔大学的古典语文学教授,是同行眼中前途无量的天才学者。然而这部书让他在专业圈中名誉扫地:它几乎不引经据典、不作考据,反以一种近乎抒情的笔调谈论形而上学与艺术。年轻的语文学家维拉莫维茨(Ulrich von Wilamowitz-Moellendorff)随即发表檄文《未来语文学!》(Zukunftsphilologie!, 1872)猛烈攻击,讥讽其方法之不严谨;尼采的好友罗德(Erwin Rohde)则著文回护,而瓦格纳(Richard Wagner)公开致信声援。这场风波从一开始就把此书钉在了“非驴非马”的位置上:它既不是规范的古典学,也不是体系化的哲学,而是一部以希腊为题、为现代发问的艺术形而上学。
全书贯穿两个问题:希腊悲剧的伟大究竟源自何处,以及它后来又因何而死。尼采的回答,正是从日神与酒神这一对概念中展开的。
2. 日神精神:梦、外观与个体化
阿波罗(Apollo)是光明、预言与一切造型艺术之神,其箴言是“勿过度”。尼采借他命名第一种艺术冲动:日神精神,即梦(Traum)的冲动,是创造清晰形象、确立分寸与秩序的力量。它的根本作用,是制造一层美的外观(Schein):把世界呈现为一幅轮廓分明、可被静观的图景。
日神精神的核心,是尼采从叔本华那里借来的个体化原理(principium individuationis)。这一源自经院哲学的拉丁术语,指事物在时间与空间中被划分为彼此分离的个体的根据。在日神的目光下,万物各有边界、各成其形,个体在自身的界限之内安然自处。希腊人正是凭这种冲动,在生存的恐怖之上筑起了奥林匹斯诸神的“中间世界”:那些光辉、健美、尽情享乐的神祇,并非出于幼稚的乐观,而是希腊人为了让生存变得可堪忍受而创造的美的屏障。尼采指出,荷马式的明朗(die heitere Naivität)不是天真,而是美对恐怖的一次艰难胜利:诸神自己活给人看,从而替人世的存在作了辩护。
3. 酒神精神:沉醉、消融与音乐
狄俄尼索斯(Dionysus)是葡萄酒、繁殖、迷狂之神,也是那位被撕碎又重生的神。尼采借他命名第二种艺术冲动:酒神精神,即沉醉(Rausch)的冲动。在酒神状态中,个体化原理崩解,人与人、人与自然之间的界限被冲垮,孤立的个体重新感到自己与万物本是一体,复归于尼采所谓的原始太一(das Ur-Eine)。这是一种痛苦与狂喜交织、毁灭与创造同源的体验:个体在消融自身的同时,触到了那超出一切个体之上的、生生不息的生命本身。
在诸艺术中,音乐最属于酒神。尼采在此再度依傍叔本华:叔本华认为,音乐不像绘画、雕塑那样摹写现象世界的形象,而是意志(Wille)本身的直接摹本,因此它从个体化的表层之下、从世界的内在核心处发声。正因如此,音乐能够绕过日神的形象,把人直接卷入酒神式的合一。
酒神精神的另一面,是它敢于直视生存的深渊。尼采以弥达斯(Midas)追问酒神之伴西勒诺斯(Silenus)的古老传说,点出希腊人早已洞悉的可怕真相。
据传说,弥达斯王久久追捕智者西勒诺斯而不得,终于将他擒获,便问:对人而言,什么是最好、最妙的东西?西勒诺斯一言不发,最后才迸出一句:“可怜的浮生啊,你为何偏要逼我说出你最不该听的话?那绝佳之物,你压根无从企及:那就是不要降生,不要存在,成为虚无。而对你来说次好的,便是尽快死去。”这便是所谓“西勒诺斯的智慧”,是酒神冲动所揭示的生存底色。
4. 悲剧:两种冲动的融合
在尼采看来,希腊悲剧的伟大,恰在于它不是日神或酒神任何一方的独唱,而是二者的融合。悲剧“自音乐精神中诞生”:它的母体是酒神式的萨提尔(Satyr)歌队,是合唱与音乐所传达的、关于世界苦难与万物一体的酒神真理;而舞台上那些清晰的形象、对白与英雄的命运,则是日神把这股酒神冲动投射出来的梦境图像。
由此,悲剧完成了一件单凭任何一方都无法完成的事:它让人在酒神所揭开的混沌与苦难的深渊之上,覆盖一层日神的美的外观,使观者既能直面生存的可怕真相,又不至于被这真相击垮,反而在英雄的毁灭中感到一种奇异的提升与慰藉。纯然的酒神是吞没一切的,会把人拖入毁灭性的迷狂;纯然的日神则只剩漂亮的表面,触不到生命的底色。唯有二者的结合,才既有深度又可承受。
| 维度 | 日神精神(das Apollinische) | 酒神精神(das Dionysische) |
|---|---|---|
| 守护神 | 阿波罗,光明、预言、造型之神 | 狄俄尼索斯,醉、迷狂与再生之神 |
| 心理原型 | 梦(Traum) | 沉醉(Rausch) |
| 对个体的态度 | 确立个体界限,立于个体化原理 | 消融个体界限,复归原始太一 |
| 代表艺术 | 造型、史诗、雕塑、清晰的形象 | 音乐、舞蹈、合唱、抒情 |
| 核心价值 | 形式、尺度、秩序、外观之美 | 力量、混沌、合一、苦与乐 |
| 面对真相 | 以美的外观遮蔽深渊 | 直视并揭开深渊 |
切忌把这一对概念简化为“日神等于理性、酒神等于情感”。在尼采笔下,二者都是艺术冲动,都关乎如何应对生存的真相:日神并非冷静的逻辑,而是造梦与赋形之力;酒神也并非单纯的放纵,而是洞见世界本相的迷狂。真正与悲剧为敌的,是后文将谈到的第三种力量,即苏格拉底式的理性乐观。
5. 审美的辩护与形而上学的慰藉
由这场融合,尼采引出了全书最著名、也最具纲领性的论断。它出现在《悲剧的诞生》第 5 节,并在第 24 节再度回响。
“唯有作为审美现象,世界与人生才得到永恒的辩护。”
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它否定了一切道德的或理性的辩护。生存无法在善恶的法庭上被宣判为正当,也无法靠某种理性的乐观来担保其意义;它只能被审美地辩护,被当作一位创造之神的游戏与作品来接受:世界仿佛是某种原始艺术冲动不断创造、又不断毁灭其形象的过程,而人世的苦难,正是这场创造所必需的代价。尼采因此在献给瓦格纳的前言中宣称,艺术是“此生最高的使命与真正形而上学的活动”。
与之相连的,是悲剧所提供的形而上学的慰藉(metaphysischer Trost):在个体一个接一个被毁灭的表象之流之下,生命本身始终强健而欢愉,不可摧毁。悲剧英雄的覆灭因而不是单纯的悲哀,而是让人窥见那超越个体生死的、生生不息的生命本源。这正是日神之美与酒神之真合力达成的效果。
6. 苏格拉底主义与悲剧之死
希腊悲剧并非死于外力,在尼采看来,它是被一种新的精神从内部瓦解的,他称之为理论人(theoretischer Mensch),其化身就是苏格拉底(Socrates)。尼采把欧里庇得斯(Euripides)的戏剧革新诊断为“审美的苏格拉底主义”(ästhetischer Sokratismus):其信条是“凡要成其为美者,必先成其为可理解者”,恰与苏格拉底“凡善者必出于自觉之知”的原则相呼应。欧里庇得斯把日常的理性意识与旁观者搬上舞台,逐出了那不可言说的酒神音乐精神,于是悲剧“以自杀的方式”走向终结。
更深一层,是苏格拉底所代表的理性乐观主义:相信思想之线可以一直探入存在的最深处,不仅能够认识世界,甚至能够矫正世界;相信知识即美德、知识能带来幸福。这种乐观在根本上是反悲剧的,因为它不能容忍那个深渊,索性否认深渊的存在。尼采进而把整个现代以科学为驱动的文化判为“亚历山大里亚式”(alexandrinisch)的理论文化,认为它正是建立在这一苏格拉底信念之上,并预言它终将在自身的边界处重新发现对艺术与神话的渴求。在 1872 年的语境中,尼采寄望于瓦格纳的德意志音乐,把它视为悲剧精神可能复兴的征兆,这一希望也是此书的现实抱负所在。
7. 与叔本华、瓦格纳的渊源,及对悲观主义的回应
就思想资源而言,《悲剧的诞生》几乎通体浸透着叔本华:意志与表象的二元、个体化原理、音乐作为意志直接摹本的学说、对生存即痛苦的洞察,无一不出自叔本华的框架。然而尼采从同一前提里推出的,却是一个相反的结论。
叔本华面对生存之苦的回答是否定:既然生命是盲目意志驱使下的无尽痛苦,出路便是否定生命意志,走向弃绝、禁欲与圣徒式的寂灭。尼采笔下的酒神希腊人,凝视着同一个苦难的深渊,却作出相反的选择:他不逃避,而是肯定,对生命连同其全部苦难一并说“是”,并以艺术将苦难加以转化与升华。这正是酒神精神对叔本华式悲观的回应,即以直面并肯定,取代叔本华的逃避与弃绝。
瓦格纳则是此书的现实寄托。全书题献于瓦格纳,前言即以致瓦格纳的形式写成;尼采把瓦格纳的乐剧,尤其是《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看作悲剧自音乐精神中重生的当代希望,使这部著作在哲学论纲之外,又带有为拜罗伊特事业张目的色彩。
须区分两个层面:1872 年原著仍深陷叔本华的语汇之中,反复诉诸“形而上学的慰藉”,其对生命的肯定尚处萌芽;而把此书明确读作一部反悲观主义、反弃绝的“肯定生命”之作,在相当程度上是尼采 1886 年回望时的自我诠释。后世常引以为据的“强者的悲观主义”这一对照,正出自那篇追加的自我批判,而非 1872 年的正文。
8. 晚年的回望:《一种自我批判的尝试》
1886 年,尼采为此书再版,改副题为《悲剧的诞生,或:希腊精神与悲观主义》(Die Geburt der Tragödie, Oder: Griechentum und Pessimismus),并冠以一篇新序:《一种自我批判的尝试》(Versuch einer Selbstkritik, 1886)。在其中,成熟的尼采毫不留情地审视自己的处女作:他嫌它“写得糟糕、笨重、令人难堪、形象泛滥而混乱、伤感”,批评自己竟用康德与叔本华的现成公式去表达本属全新的酒神体悟;尤其懊悔把宏大的希腊问题与瓦格纳式的“最现代”的期望捆在一起。那句广为传诵的悔语是:这颗“新的灵魂”本该歌唱,而不该说理。
但他并未否弃这本书的内核。他重新点明,全书真正要追问的,是是否存在一种“强者的悲观主义”(Pessimismus der Stärke):一种出于丰盈与力量、而非出于衰败与匮乏的悲观,它敢于正视生存的可怕与可疑,并恰恰因此对生命报以肯定。尼采把酒神精神、艺术家的形而上学、对生命的“是”,认作自己毕生主题的最初一次发声:反抗弃绝的精神,反抗对存在作道德化的裁断。
正因如此,《悲剧的诞生》虽被作者本人判为青涩之作,其核心遗产却历久弥新。日神与酒神这一对概念,连同“审美地辩护生存”这一命题,已成为现代美学与思想史中最具影响力的工具之一;而那条贯穿尼采一生、并将经由加缪(Albert Camus)在另一种语境中重新回响的线索,即在直面虚无与苦难之后仍然肯定此生,也正是在这部不合时宜的处女作里第一次被点燃。
4. 虚无主义:“上帝死了”之后
1. 虚无主义不等于“什么都不信”
虚无主义(nihilism)一词在日常语境里常被简化为“什么都不相信”“玩世不恭”或“放纵无度”,但在哲学上它有更精确的所指。其核心并不是一种态度,而是一个判断:世界与人生并不具有客观给定的意义、目的或价值。意义不是事物本身固有的属性,不是可以从宇宙秩序、自然目的或神意那里现成领取的东西。这一层主张通常被称作存在论与价值论意义上的虚无主义,它针对的是“人生究竟有没有一个被预先安排好的意义”这一问题,并给出否定的回答。
在此之上还有更彻底的一层,即道德虚无主义(moral nihilism)。它进一步否认存在客观的善与恶:所谓道德规范并非写在世界结构之中的事实,而是人类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的发明、约定或权力关系的投影。需要分清的是,断言“客观意义不存在”与断言“客观善恶不存在”,是两个相关却不等同的命题;一个人可以承认前者而在后者上保持迟疑,反之亦然。
虚无主义的关键不在于“否定一切”,而在于否认意义与价值有一个独立于人的、客观的根据。它是一个关于“意义从何而来”的诊断,而非一种生活作风。
2. “上帝死了”:一种诊断,而非欢呼
对虚无主义最著名的表述出自尼采。“上帝死了”(德文“Gott ist tot”,英译“God is dead”)这一断语,首次以其完整形态出现在《快乐的科学》(Die fröhliche Wissenschaft,1882)。该书第108节已提到“上帝死了,但他的影子仍将长久投在洞壁上”;第125节“疯子”(der tolle Mensch)则给出最广为流传的场景:一个人大白天提着灯笼闯入市场,高喊寻找上帝,继而宣告“上帝死了。上帝永远地死了。是我们把他杀死的”。1887年增补的第五卷开篇(第343节)再次以“上帝死了”为前提,讨论由此而来的处境。次年起出版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Also sprach Zarathustra,1883至1885)也反复回到这一主题。
要紧的是这句话的语气。它不是无神论者的胜利欢呼,在那个市场场景里,疯子面对的是一群麻木哄笑、并未真正听懂的人。“上帝死了”是一个冷静甚至沉重的诊断:在这里,“上帝”是一个象征,代表支撑整个西方价值体系的超验根基,包括基督教的上帝,也包括柏拉图意义上的彼岸真理与至善。尼采的判断是,这个根基在欧洲文化中已经事实上失效,科学、启蒙与世俗化恰恰是由基督教的求真意志自身培育出来,最终又反噬了它的信仰前提。所谓“是我们把他杀死的”,指的正是这种内在的自我瓦解。
在尼采看来,真正的难题不是上帝是否存在,而是:当一个文明赖以确立善恶、意义与目的的最高权威已经塌陷,而身处其中的人却还没有意识到后果,这种延宕本身才是危险所在。
3. 当最高价值自行贬黜
为什么超验根基的失效会引向虚无主义?尼采给出的公式是:虚无主义意味着“最高价值自行贬黜”。在他的遗稿中有一段常被引用的话:“虚无主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最高价值自行贬黜。目的(德文Ziel,即目标)缺失了;对’为什么’的回答缺失了。”换言之,过去人们之所以能回答“人为什么而活”“善为什么是善”,是因为有一个最高价值作担保;一旦这个担保本身失去效力,所有以它为支点的价值便连带松动,“为什么”这个问题第一次悬空而无法回答。虚无主义不是有人主动选择不信,而是最高价值在自身逻辑中耗尽了可信度之后的结果。
上述“最高价值自行贬黜”以及下文的主动、被动之分,主要见于尼采的遗稿笔记,后由其妹与编者整理为《权力意志》(Der Wille zur Macht)。这部书并非尼采亲自定稿出版的著作,其编排带有编者的取舍,学界因此提醒:引用时宜将其视为遗稿材料,而非与正式著作同等的定论。
尼采据此把虚无主义看作欧洲即将到来的、不可回避的处境,而不是某种可以一念之间绕开的情绪。他在遗稿中甚至将其称为此后若干世代必须穿越的历史。
4. 被动虚无主义与主动虚无主义
尼采并不认为虚无主义只有一种面貌。他区分了两种方向相反的形态,二者的差别在于精神力量是衰退还是上升。
| 维度 | 被动虚无主义(passive nihilism) | 主动虚无主义(active nihilism) |
|---|---|---|
| 精神状态 | 力量衰退、疲弱 | 力量增长、过剩 |
| 对意义丧失的反应 | 接受为终点,放弃寻找 | 当作起点,主动出击 |
| 典型姿态 | 随波逐流、麻木、厌世、寻求安慰与解脱 | 摧毁已不可信的旧价值,为新价值清场 |
| 在尼采评价中的位置 | 颓废的征兆 | 通向价值重建的过渡阶段 |
被动虚无主义是精神疲弱者的反应:既无力相信旧价值,又无力创造新价值,于是把“意义不存在”当作最终结论,退回到厌倦、随顺与对安宁的渴求之中。尼采称之为精神力量的衰退与退缩。主动虚无主义则相反,它以摧毁为力量:正因为旧价值已经配不上更强的生命,才需要亲手将其击碎。尼采称之为精神力量增强的标志。需要强调的是,主动虚无主义在尼采那里并非终点,而是一个过渡,破坏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它为日后的价值重建腾出了空间。
5. 叔本华:作为危险征兆的虚无主义
在这一框架下,尼采对叔本华的态度颇可玩味。叔本华以意志(德文Wille,指那盲目、无目的、永不满足的求生冲动)为世界的本质,认定生命因欲望与匮乏的循环而本质上是苦,并由此走向悲观主义(Pessimismus),把救赎寄托于否定意志(Verneinung des Willens),即通过审美静观、同情与禁欲使求生意志趋于熄灭。
尼采承认叔本华的诚实与深刻,却把这种“否定意志”判定为虚无主义的一种征兆,而且是危险的一种。在他看来,意志否定背后是一种“对虚无的意志”(德文Wille zum Nichts):生命在此并未真正摆脱意愿,而是把意愿转向了“无”,宁愿渴求虚无,也不愿停止渴求。《道德的谱系》(Zur Genealogie der Moral,1887)结尾的著名论断正落在此处:人宁可意愿虚无,也不愿无所意愿。其危险之处在于,叔本华式的悲观把虚无主义装扮成智慧与解脱,使精神的衰退看起来像是觉悟,从而掩盖了它颓废的性质。换言之,在尼采的诊断里,叔本华不是虚无主义的解药,而恰恰是它的一种精致症状。
此处需要分清层次。叔本华本人并不自称虚无主义者,“否定意志”在他的体系中是通向解脱的正面途径。把它读作虚无主义的征兆,是尼采的诊断与重估,属于后来者的批判性解读,而非叔本华的自我定位。
6. 此后:尼采与加缪共同面对的问题
把虚无主义讲清楚,是为了看清此后两位思想家各自要应对的同一道难题:当客观意义的担保已经撤除,人该如何不退回被动的厌世,又不自欺地伪造一个新的彼岸。
尼采的回应朝向“克服”:他要求重估一切价值(德文Umwertung aller Werte),由人自身成为价值的创造者;并以永恒轮回(eternal recurrence,德文ewige Wiederkunft)作为检验生命能否被全盘肯定的试金石,以超人(Übermensch)作为有能力承担这一创造的形象。加缪则把同一处境重新表述为荒诞(法文l’absurde):人渴求意义,世界却保持沉默,荒诞正诞生于这一渴求与沉默的对峙之中,而他要追问的是,在不诉诸宗教慰藉、也不逃入自杀的前提下,人能否清醒地承受并继续生活。
这两条路径的具体内容留待后文展开。此处需要记住的,是它们共同的出发点:虚无主义不是一个可以回避的话题,而是“上帝死了”之后,任何严肃的回答都必须先行穿过的地带。
5. 尼采的回答:权力意志、超人与永恒轮回
叔本华从“世界即意志(Wille)”的诊断走向一个悲观的结论:意志盲目而无餍,生命因此注定受苦,出路在于否定意志、禁欲与寂灭。青年尼采曾深受叔本华吸引,后来却与他彻底决裂。这场决裂并不在于对生命本质的判断,而在于对这一判断的回应。叔本华看见意志的无尽冲动,说“否定它”;尼采看见同样的冲动,说“肯定它”。尼采中后期思想的全部张力,正在于把叔本华的悲观主义改写为对生命的彻底肯定(life-affirmation),并以此把虚无主义从思想的终点扭转为价值创造的起点。
1. 诊断:“上帝死了”与虚无主义的降临
尼采最广为人知的论断“上帝死了”(Gott ist tot / God is dead),出自《快乐的科学》(Die fröhliche Wissenschaft,1882)第125节那则“疯子”寓言,后又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反复出现。这句话并非一个无神论者的胜利宣告,而是一个文化诊断:支撑西方两千年意义世界的那套超验价值,基督教与柏拉图主义所设定的彼岸根基,已在现代人自己手中悄然崩塌,只是多数人尚未意识到这桩事件的分量。
其直接后果,尼采称之为虚无主义(Nihilismus / nihilism)。在他的遗稿(Nachlass)笔记中,虚无主义被定义为“最高价值自行贬黜”:当那个曾经赋予一切以目的、秩序与统一的超验视点失效,“为什么”这个问题便失去了答案。尼采进一步区分了消极虚无主义(被动地承受意义的真空,陷于颓废与厌倦)与积极虚无主义(把价值的瓦解当作一种力量,主动摧毁旧的、为新的腾出空间)。
关于虚无主义的系统分类,主要见于尼采未发表的笔记,而非他亲自定稿的著作。这一区分对理解他的方案至关重要,但严格说来属于学界从遗稿中整理出的脉络,引用时宜与他生前出版的论断有所分别。
2. 重估一切价值
既然旧的超验价值已死,价值就不能再从天上领取,而必须由人自己创造。这就是尼采所谓重估一切价值(Umwertung aller Werte / revaluation of all values)的任务。它包含两个层次:其一是审问的层次,追问价值本身的价值,即这些被视为天经地义的“善”“恶”究竟从何而来、服务于谁;其二是创造的层次,在拆解之后确立新的、属于大地的价值尺度。
审问的层次在《论道德的谱系》(Zur Genealogie der Moral,1887)中展开得最为彻底。尼采在此提出“主人道德”与“奴隶道德”的区分,并以“怨恨”(ressentiment)解释道德价值的一次倒转:弱者出于对强者的无力憎恨,把“好”重新定义为谦卑、顺从与自我克制。这一谱系学的工作意在表明,看似永恒的道德并非天赋,而是有历史、有来历、可被重新评估的。尼采曾计划以《重估一切价值》为题写作一部体系性巨著,《敌基督者》(Der Antichrist,写于1888,1895年出版)与《偶像的黄昏》(Götzen-Dämmerung,写于1888,1889年出版)即与这一计划相关,但他在1889年精神崩溃,这部总著终未完成。
需要强调的是,谱系学的批判只是清理地基的准备工作。真正的难题在于:摧毁之后,凭什么标准去创造新价值?尼采的回答,是权力意志。
3. 权力意志
权力意志(Wille zur Macht / will to power)是尼采用以取代叔本华“生存意志”(Wille zum Leben)的更根本驱力。叔本华认为一切生命所求的是存活与延续,尼采则反驳说,存活不过是表象:生命真正所求的,是力量的提升、扩张与释放,是不断的自我超越。保存生命只是这一更深冲动的间接结果,而非其目的。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论自我超越”一节中,尼采借查拉图斯特拉之口说,凡有生命处,皆有意志,但那不是求生存的意志,而是求权力的意志;在《善恶的彼岸》(Jenseits von Gut und Böse,1886)第13节中,他写道,生命本身即权力意志,自我保存只是其最常见的间接后果之一。
权力意志同时承担两重角色。其一是心理学的解释原则:人的种种行为,包括那些看似无私、禁欲、谦卑的姿态,在尼采看来都可还原为权力意志的曲折表达。其二是价值创造的源头:既然生命的本性是力量的增长,那么凡能提升、扩张生命之力者即为“好”,凡使之衰减、瘫痪者即为“坏”。重估一切价值由此获得了一个内在于生命、不依赖任何彼岸的尺度。
权力意志是否还是一种关于整个宇宙的形而上学学说,学界长期争论。那些把“这个世界就是权力意志,此外别无他物”说到底的最强表述,主要出自尼采的遗稿,而非生前定稿的著作。这些笔记后由其妹伊丽莎白·福斯特-尼采与友人彼得·加斯特(Peter Gast,本名Heinrich Köselitz)编成《权力意志》(Der Wille zur Macht,1901年初版,1906年扩充)一书。后世学者科利(Colli)与蒙提纳里(Montinari)经考订指出,该书的编排与章节是编者人为构造的,并非尼采本人写就的体系。海德格尔倾向于把权力意志读作一种意志的形而上学,考夫曼(Kaufmann)等人则主张它首先是一种心理学。引用时须将尼采亲自发表的主张与这部后人整理的汇编严格区分。
4. 超人与末人
超人(Übermensch / overman)是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Also sprach Zarathustra,1883至1885)开篇“序言”中提出的形象。需要首先澄清几重常见误解:超人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强者或优等种族,不是金发野兽,更与后来被尼采之妹歪曲、并经纳粹挪用的种族主义读法毫无关系。超人指的是这样一种人:在上帝死后,他不再向彼岸索取意义,而是为自己立法,忠于大地(true to the earth),亲手活出并赋予生命以意义。他是价值的创造者,而非接受者。(Übermensch一词亦被译作“超人”或“上人”,考夫曼为避免漫画式联想而主张译为overman。)
与超人相对的是末人(der letzte Mensch / the last man),见于同书“序言”第5节。末人是尼采笔下最可鄙的类型:他只求安逸、温饱与小小的快乐,规避一切冒险与痛苦,自满地眨着眼睛说“我们发明了幸福”。末人不创造价值,也不愿承担创造的重负,他是虚无主义在日常生活中安顿下来的形态。查拉图斯特拉把人比作“悬在野兽与超人之间的一根绳索”,意在表明:超人不是既成的事实,而是一个有待跨越的目标。它究竟是可达成的现实理想还是一个调节性的象喻,学界至今仍有分歧。
5. 永恒轮回
永恒轮回(ewige Wiederkunft / eternal recurrence,亦作eternal return)是尼采自视为最深的思想。它的设想是:此生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份痛苦与欢乐,每一声叹息,都将以完全相同的次序无限次地重演,既无增减,也无救赎。这一思想在出版物中首次出现于《快乐的科学》第341节“最沉重的重负”(das größte Schwergewicht,1882):设想一个魔鬼在最孤寂的时刻前来,宣告生命将如此这般永恒重复,人会如何回应?是因绝望而咬牙诅咒,还是能够由衷地说一声“是”?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三部(“论幻象与谜”“康复者”等节)中,这一思想成为全书的核心。
永恒轮回有两种读法,需加区分。其一是宇宙论的假说:在能量有限而时间无限的前提下,一切组合终将重现。这类论证主要见于遗稿,且其物理推理本身并不严密。其二,也是学界更看重的,是存在论与伦理的试金石:能否对永恒轮回由衷说“是”,正是检验一个人能否彻底肯定生命的标准。倘若连最微小、最痛苦的一刻都必须永恒重来,而人依然能意愿它如此,那么他便是无保留地肯定了自己的全部存在。在这一读法下,永恒轮回不是一条需要论证为真的形而上学命题,而是一种考验:它把肯定或否定生命的抉择推到极致。尼采本人究竟更看重哪一层,文本中两可并存,这也是研究者持续争论的问题。
6. 热爱命运
热爱命运(amor fati)是这套肯定哲学的情感顶点。它不是斯多葛式的隐忍,不是对不可改变之事的勉强承受,而是去爱那必然之事,意愿一切如其所是,包括过去、包括痛苦、包括一切人不愿再经历的部分。这一表述首次出现于《快乐的科学》第276节,即第四卷“圣雅努阿里乌斯”的开篇(1882):尼采在此写下,要越来越多地学会在必然之物中看见美,“热爱命运:愿这成为我此后的爱”。多年以后,他在《瞧,这个人》(Ecce Homo,写于1888,1908年出版)中重申:“我对人之伟大的公式是amor fati,人不应希望任何事物有所不同,无论向前还是向后,直到永恒。”
热爱命运与永恒轮回构成一组对应:永恒轮回是那块客观的试金石,热爱命运则是通过这块试金石的主观姿态。能够热爱命运的人,才能面对生命的永恒重演而说“是”。它正是叔本华式弃绝的反面:同样直面生命的苦难与无意义,叔本华选择否定意志、走向寂灭,尼采则选择肯定意志、热爱命运。
7. 两部书:《快乐的科学》与《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前面几节反复引到尼采的两部著作。它们不只是这些概念的出处,本身也各有独特的形态与气质,值得单独一说。
《快乐的科学》(Die fröhliche Wissenschaft, 1882)。书名直译是“欢愉的学问”,典出中世纪普罗旺斯游吟诗人所说的“gai saber / gaya scienza”,指一种把求知、作诗与歌唱融为一体、轻盈而无畏的本领。尼采以此命名,意在与德国式沉重的学究气划清界限:在他这里,认识不该板着脸,真正的思想者应当像大病初愈的康复者那样,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与感激去重新打量世界。全书采用格言(Aphorismus)体,由数百则长短不一的片段缀成,而非层层推演的体系。它在尼采的著作序列里是一道枢纽,因为他后期思想最重要的几样东西都在这部书里第一次浮现:“上帝死了”的疯子寓言(第125节)、永恒轮回的“最沉重的重负”(第341节)、以及“热爱命运”这一表述(第276节)。可以说,尼采从批判转向肯定、从“破”转向“立”的那个转身,就发生在这部“欢愉的学问”之中。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Also sprach Zarathustra, 1883至1885)。这是尼采最著名、却也最不像哲学论著的作品,全书分四部,以寓言、箴言和近乎《圣经》的诵歌体写成,书名里“如是说”的口吻有意模仿先知。主人公查拉图斯特拉取自古波斯先知琐罗亚斯德(Zarathustra / Zoroaster),这一选择含着一层反讽:正是这位先知最早把世界看作善与恶两种力量的宇宙之争,因此也理应由他第一个起来认清并纠正这桩道德上的根本错误。叙事框架是:查拉图斯特拉在山中独居十年后,决意“下山”,把自己悟到的东西带给世人;开篇“序言”里,他在市场上向人群宣讲超人,人群却只想要末人,还穿插了走索人坠落的一幕。副标题“一本写给所有人又不写给任何人的书”(Ein Buch für Alle und Keinen)点出它的姿态:面向每一个人,又不迁就任何人。
这部书一开篇,查拉图斯特拉就讲了精神的三种变形(die drei Verwandlungen / the three metamorphoses),它几乎是全书乃至尼采整个方案的缩影。精神先要变成骆驼:像负重的骆驼那样跪下来,把传统加诸的种种“你应当”(Du sollst)一一驮起,在敬畏中承担最重的负担。继而在最孤寂的沙漠里,精神要变成狮子:它要从一条名为“你应当”的巨龙口中夺回自由,以一声神圣的“我要”(Ich will)向一切既定的命令说不。然而狮子只能争得自由、破除旧律,还不能创造新的价值。于是必须有第三次变形,精神要变成孩子:孩子是天真与遗忘,是一个新的开始、一只自转的轮、一声最初的“是”。唯有回到孩子这种无邪而肯定的状态,人才谈得上创造属于自己的、全新的价值。从骆驼到狮子再到孩子,正对应着背负旧价值、摧毁旧价值、再创造新价值这整段历程。
小结:从终点到起点
把这几个概念合起来看,可以看清尼采如何为虚无主义换了方向。对叔本华、对消极的虚无主义者而言,虚无主义是一个终点:既然最高价值已死、生命本无意义,那么唯一诚实的结论就是弃绝。尼采则反转了这一矢量。上帝之死与最高价值的贬黜,在他看来并非通向绝望的尽头,而是清空了地基;权力意志提供了一个内在于此世、不假彼岸的价值源头;超人是有能力在废墟上创造价值的人格类型;永恒轮回与热爱命运,则分别是彻底肯定生命的尺度与心境。于是,虚无主义不再是最后一句话,而成了价值创造的门槛。
这一方案是苛刻的,也是充满争议的。尼采没有把它写成一套封闭的学说,而是更近于一项有待承担的任务,他甚至在“重估一切价值”尚未完成之际便陷入了精神的崩溃。正因如此,后世对超人、对权力意志、对永恒轮回的理解才如此分歧。但其核心姿态是清楚的:面对一个失去了既定意义的世界,出路不在退回旧神,也不在沉入寂灭,而在于人是否敢于自己成为意义的创造者。
6. 存在主义:存在先于本质,自由与责任
1. 一个松散的思想家族
存在主义(existentialism)与其说是一套统一的学说,不如说是一个松散的思想家族。它没有公认的教义清单,也没有单一的奠基文本。把这些差异极大的思想者联系在一起的,是一个共同的出发点:不从抽象的人性、普遍的理性或宇宙秩序谈起,而从具体的、正在生存着的个体谈起,从这个个体如何选择、如何行动、如何面对自己的有限与死亡谈起。
需要先澄清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把存在主义树为旗帜的,主要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法国的萨特(Jean-Paul Sartre)。在他之前和同代被归入这一阵营的若干思想家,本人往往拒绝这个标签。因此谈论存在主义时,必须区分两层:一层是萨特给出的系统表述,另一层是被后世追认或勉强归类进来的先驱与同道。
2. 存在先于本质
存在主义最凝练的命题来自萨特:存在先于本质(l’existence précède l’essence / existence precedes essence)。它的意思是,人并没有一个先天给定的、规定其用途与目的的本质;人首先存在,然后才通过自己的选择与行动,逐步把自己造成某种样子。本质不是起点,而是一生选择累积起来的结果。
萨特在《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L’existentialisme est un humanisme, 1946;原为1945年的一场公开演讲)中,用一把裁纸刀(coupe-papier)作了对照。对于人工制品,本质先于存在:工匠在动手之前,心中已有裁纸刀的概念与用途,物按概念被造出来。传统形而上学与神学把人也理解成这样的造物:或由上帝按某种蓝图创造,或由自然赋予固定的目的。萨特颠倒了这个次序。对人而言,没有先行的蓝图,没有预设的用途;人被抛入存在,赤裸地面对一个尚未定义的自己。这个命题在体系上的展开,见于更早、更艰深的《存在与虚无》(L’Être et le néant, 1943)。
这一命题暗含尼采的背景。一旦“上帝死了”(Gott ist tot / God is dead),那个曾经为人性、为善恶、为生命目的提供担保的根据就撤走了。存在先于本质,正是在这个失去担保的世界里,对“人究竟是什么”所给出的回答:人是什么,要由人自己去做成。
3. 自由与责任:人被判定为自由
如果人没有现成的本质,那么人就不得不在每一处选择中自我定义。由此推出存在主义的第二个核心:人拥有彻底的自由。这种自由不是“可以随心所欲”的轻松,而是无可推卸的处境:既然没有外在权威替人规定该成为什么,人就只能自己承担定义自己的全部重量。
萨特把这种处境概括为一句广为流传的话:人被判定为自由(l’homme est condamné à être libre / man is condamned to be free)。“判定”一词点出其中的悖论:人并未选择来到世上,自由是被强加的,人无法选择不自由;可一旦被抛入世界,他所做的一切又都由他自己负责。自由与责任在此是一体两面。
责任的范围被萨特推得很远。他在那场演讲中提出一个有争议的论断:人在为自己作出选择时,同时也在为全人类树立一种关于“人应当如何”的形象,因为他用行动确认了某种值得选择的生存方式。这一从个人选择跨到普遍责任的推论,后来受到不少质疑,但它清楚地表明:在存在主义看来,选择从来不是私事,逃不开对其后果的担当。
4. 畏:自由的情绪
伴随这种自由而来的,是一种特殊的情绪,通译为畏或焦虑(angoisse / anguish)。萨特在此承接了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所说的畏(Angst)。关键在于把它同寻常的怕区分开来。
怕(peur / fear)总是有对象的:怕某个具体的东西,某场考试、某种危险、某个人。畏则没有确定对象。让人畏的不是世界中的某一事物,而是人自己的自由本身,是面对无数尚未决定的可能时那种无所依凭的眩晕。
这种“自由的眩晕”最早由克尔凯郭尔(Søren Kierkegaard)在《焦虑的概念》(Begrebet Angest, 1844)中点出,他称焦虑为“自由的眩晕”。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Sein und Zeit, 1927)中将畏提升为揭示人之根本处境的基本情绪:正是在畏中,日常世界的熟悉与忙碌退去,人赤裸地面对自己被抛入存在、终将走向死亡的事实。在萨特那里,畏则更直接地指向自由与责任本身:人之所以畏,是因为他隐约意识到,一切都悬于自己的选择,而没有任何东西能替他作这个选择。
5. 自欺:逃避自由
正因为自由与畏如此沉重,人便倾向于逃避它。萨特为这种逃避起了一个精确的名字:自欺(mauvaise foi / bad faith)。
自欺是一种自我欺骗,但它不同于普通的说谎。说谎是对别人隐瞒自己心知肚明的真相;自欺却是欺骗者与被骗者同为一人,人一面知道自己是自由的,一面又佯装自己别无选择,把自己当成一件被处境、被角色、被天性完全决定的现成之物,以此卸下选择的重负。
《存在与虚无》给出的著名例子是咖啡馆的侍者。那个侍者动作过分利落、姿态过分到位,仿佛在“扮演”一个侍者,把自己彻底等同于“侍者”这一角色,以掩盖一个事实:他随时可以不这样做,他终究是自由的。同样,一个在约会中任凭对方握住自己的手、却假装没有察觉、佯称这只手与己无关的人,也是在借“我无能为力”来回避当下必须作出的抉择。自欺的共同结构,就是把自由伪装成必然,把“我选择”改写成“我不得不”。
6. 谱系:从克尔凯郭尔到波伏娃
存在主义有一条可以辨认的谱系。下面先以表概览,再逐一说明。
| 思想家 | 代表著作(年份) | 核心概念 | 与“存在主义”标签的关系 |
|---|---|---|---|
| 克尔凯郭尔 | 《恐惧与战栗》(1843)、《焦虑的概念》(1844)、《致死的疾病》(1849) | 个体、飞跃、焦虑 | 身后被追认为先驱,本人无此称谓 |
| 海德格尔 | 《存在与时间》(1927) | 此在、被抛、向死存在、本真 | 明确拒绝,见《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1946/47) |
| 萨特 | 《存在与虚无》(1943)、《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1946) | 存在先于本质、自由、自欺 | 主动认领,并树为旗帜 |
| 波伏娃 | 《模糊性的伦理学》(1947)、《第二性》(1949) | 处境、他者、含混 | 认同,并将之推向伦理与性别 |
克尔凯郭尔:个体与飞跃。 这位十九世纪的丹麦思想家通常被视为存在主义的先驱。他毕生反对黑格尔那种把个人吞没进普遍体系的哲学,坚持把“个体”(den Enkelte)置于核心,强调真理对于生存者是主观的、要靠亲身投入去担当的。他最具标志性的概念是飞跃:在理性论证无法跨越的鸿沟前,生存者必须以一次决断纵身一跃,典型如《恐惧与战栗》中亚伯拉罕的信仰。
流行的说法把这一概念称作“信仰的飞跃”(leap of faith)。但需谨慎:克尔凯郭尔本人从未使用过对应这一英文短语的丹麦语表达,他谈的是“飞跃”(Spring)以及“质的飞跃”。“信仰的飞跃”是后世英译与通俗化的产物,容易让人误以为飞跃是由信仰完成的。把它当作克尔凯郭尔的原话,是一个常见但不准确的归属。
海德格尔:此在与向死存在。 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1927)为后来的存在主义提供了大量概念资源。他用此在(Dasein,字面意为“在此存在”)指称人这种独特的存在者:人不是现成摆在那里的物,而是始终在领会、在筹划自身存在的存在者。此在的处境被刻画为被抛(Geworfenheit / thrownness):人发现自己已经身处某个未经选择的世界、时代与境况之中。而此在最本己的可能,是向死存在(Sein-zum-Tode / being-toward-death):唯有直面死亡这一无法替代、无法逃避的终点,人才可能从沉沦于众人的非本真状态,转入对自身存在负责的本真(Eigentlichkeit / authenticity)状态。
必须强调:海德格尔本人拒绝“存在主义者”这一标签。在《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Brief über den Humanismus,写于1946年,1947年发表)中,他正是针对萨特的解读作出回应,既不认同萨特把“存在先于本质”当作其学说要旨的读法,也与萨特式的人道主义划清界限。他认为萨特仍停留在传统形而上学的框架内,而他自己关心的是存在本身的问题。把海德格尔径直归入存在主义,因此是一种需要打折扣的归类。
萨特:体系的建立者。 真正把上述线索整合为一套自觉学说,并以“存在主义”之名公开标举的,是萨特。前文的核心命题、自由与责任、畏与自欺,主要出自他《存在与虚无》(1943)的系统论证与《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1946)的通俗表述。可以说,存在主义作为一面思想旗帜,是由萨特竖起来的。
波伏娃:走向伦理与处境。 波伏娃(Simone de Beauvoir)长期被低估为萨特的附庸,但她有自己的哲学贡献。在《模糊性的伦理学》(Pour une morale de l’ambiguïté, 1947)中,她直面存在主义最常被诟病的难题:若一切价值皆由自由所立,伦理是否还有根基。她的回答是,人的存在本身是含混的(ambiguïté / ambiguity):人既是主体又是客体,既自由又受限;真正的伦理不是否认这种含混,而是承担它,并且认识到我的自由始终与他人的自由捆绑在一起,只有在尊重并促成他人自由的前提下,我的自由才得以成立。
在《第二性》(Le Deuxième Sexe, 1949)中,她把存在主义的自由观引入处境(situation)与他者(autrui / the Other)的分析:女性之所以成为“第二性”,并非源于某种固定的女性本质,而是在具体的历史与社会处境中,被建构、被规定为相对于男性的“他者”。由此引出那句纲领性的论断: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被造就的。这正是“存在先于本质”在性别问题上的有力延伸:不存在先天注定的女性本质,只有在处境中被塑造、也可被重塑的生存。
7. 存在主义如何回应虚无
存在主义与虚无主义关系紧密,但二者并不等同。虚无主义断言世界没有现成给定的意义、目的与价值。存在主义并不否认这一前提:它同样承认,在“上帝死了”之后,没有谁从天上派给人生一个现成的意义。
二者的分歧在于由此引出的结论。被动的虚无主义把意义的缺席读作绝望的理由,既然一切都无所谓,便陷入瘫痪与颓废。存在主义则把同一处境翻转为契机:意义不是被发现的,而是被创造的;世界不替人定义意义,恰恰为人留出了自由地去创造意义的空间。萨特因此辩称,存在主义不是消极的悲观主义,而是一种行动的学说、一种乐观主义:它把人逐出关于既定意义的幻想,正是为了让人认清,他必须、也能够为自己的生存负起全部责任。这一姿态可以追溯到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尼采宣告旧价值的崩塌,同时呼唤价值的重估与自我超越;存在主义继承的,正是这个在意义真空中由人自行立法的任务。
8. 与加缪的微妙关系
加缪(Albert Camus)常被归入存在主义,这种归类却需要特别小心,因为他本人明确拒绝这一标签。早在1945年的一次访谈中,他就声明自己不是存在主义者。
加缪思想的核心概念是荒诞(l’absurde / the absurd):它产生于人对意义、对清晰的渴求,与世界沉默无应、拒绝给出答案之间的断裂与对峙。在《西西弗神话》(Le Mythe de Sisyphe, 1942)中,他面对的问题与存在主义高度重叠:在一个无意义的世界里,人该如何自处。但他给出的回答不取道萨特式的自由本体论,而是一种道德姿态:既不自杀,也不靠信仰一跃来取消荒诞,而是清醒地、不抱幻想地坚持反抗,在重复推石上山的徒劳中,仍然把西西弗想象为幸福的。
加缪与萨特一度并肩,后来公开决裂,导火索是加缪的《反抗者》(L’Homme révolté, 1951):双方在历史、革命与暴力的正当性上严重分歧,1952年通过《现代》杂志上的论战彻底破裂。这场决裂也从侧面印证了二者的距离:加缪更接近一位荒诞与反抗的道德家,而非萨特式自由哲学的体系建构者。把加缪并入存在主义,可以理解为问题意识上的近邻,却不应抹去他对这一标签始终如一的拒绝。
7. 加缪:荒诞、反抗与西西弗斯
阿尔贝·加缪(Albert Camus,1913至1960)出生在法属阿尔及利亚的贫寒家庭,以小说家、剧作家和随笔作者的身份写作,并在1957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他本人一再拒绝被称作哲学家,理由是他不够相信理性,无法相信任何体系;他也始终拒绝被归入存在主义。然而他留下的几个核心概念,荒诞、反抗、西西弗斯,已经成为二十世纪思想的公共财产。理解加缪的稳妥方式,是把他的作品看作两个相互衔接的序列:一个是围绕荒诞展开的早期序列,以小说《局外人》(L’Étranger,1942)、随笔《西西弗斯神话》(Le Mythe de Sisyphe,1942)和剧作《卡里古拉》为代表;另一个是围绕反抗展开的后期序列,以小说《鼠疫》(La Peste,1947)、长篇随笔《反抗者》(L’Homme révolté,1951)和剧作《正义者》为代表。前者提出问题,后者寻求出路。
1. 荒诞:不在世界,也不在人,而在两者的对峙
加缪所说的荒诞(l’absurde),首先是一个需要被精确界定的概念,而不是一种泛泛的情绪。它常被误读为“世界是荒谬的”或“人生毫无意义”这类断言,但加缪的用法要克制得多。荒诞既不单独存在于世界之中,也不单独存在于人之中,而存在于两者的关系里。
一方面,是人对意义、统一与清晰的深切渴求:人本能地要求世界可以被理解,要求事物之间有连贯的秩序,要求自己的存在能够被某种总体的意义所安顿。另一方面,是世界的沉默:世界并不邪恶,也并非有意为难,它只是无法回应这种渴求,它对人的提问保持冷漠和不可化约的陌异。荒诞,正是这两者相遇时产生的对峙与裂缝。
荒诞产生于人的呼唤与世界无理性的沉默之间的对峙。取消任何一方,荒诞就不复存在:消灭了发出渴求的意识,或者填平了世界的沉默,裂缝便被抹去。
这一界定有一个重要后果:荒诞是一种关系,而非一种属性。它依赖于两端同时在场,一端是清醒的、不断追问的人,另一端是无法给出答案的世界。加缪由此得出他在《西西弗斯神话》(1942)中反复强调的方法论态度:不能为了消除荒诞而取消其中任何一端。维持荒诞,意味着始终让意识保持清醒,同时不向世界强加它并不具备的意义。
2. 唯一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自杀
《西西弗斯神话》以一句著名的断言开篇: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le suicide)。加缪的意思是,判断人生是否值得经历,这才是哲学的根本问题;相比之下,世界有几维、范畴如何划分这类问题都在其后。
这一提问的逻辑是直接的。如果人确认了荒诞,确认了自己的渴求永远得不到世界的回应,那么一个尖锐的问题随之而来:既然如此,是否应当结束这种生活?自杀在这里不是一个心理学或社会学议题,而是对荒诞的一种逻辑回应,它似乎是从“人生没有意义”推出“人生不值得继续”的自然一步。
加缪的回答是否定的。在他看来,自杀恰恰不是对荒诞的承担,而是对荒诞的取消。自杀消灭了发出渴求、保持清醒的那一端意识,于是对峙瓦解,裂缝被填平。换言之,自杀是逃避荒诞,而不是面对荒诞。真正忠实于荒诞的态度,是让两端都保持在场:人继续渴求、继续清醒,世界继续沉默,而人就在这道不被弥合的裂缝中生活下去。荒诞不是被解决的,而是被维持的。
3. 拒绝“哲学性自杀”:对信仰飞跃的批评
加缪辨识出第二种逃避,他称之为哲学性自杀(le suicide philosophique)。如果说肉体的自杀取消的是人这一端,那么哲学性自杀取消的是世界沉默的那一端:它在荒诞面前纵身一跃,投向宗教、超验或某种绝对意义,用一个被重新引入的意义去填平裂缝,从而宣告荒诞被克服。
在《西西弗斯神话》中,加缪正是以这一标准来评判一批他称为“存在的思想者”的哲学家,包括基尔克果(Kierkegaard)、雅斯贝尔斯(Jaspers)、舍斯托夫(Shestov)以及现象学家胡塞尔(Husserl)。在他的阅读中,这些人都诚实地走到了荒诞的边缘,却又在最后一刻以某种“飞跃”逃离了它:有人在理性崩解之处转身投向上帝,有人把荒诞本身神化为神,有人则把超验偷偷重新塞回世界。其中最典型的是基尔克果的信仰飞跃(the leap of faith):在理性无法继续的地方,以一跃投入信仰,把那不可理解者等同于上帝,从而不是维持荒诞,而是要被荒诞“治愈”。
加缪对这些思想家的批评,针对的不是他们的虔诚或真诚,而是一个特定的逻辑动作:在承认荒诞之后,又用一个未经证明的希望去消解它。这是后世读者需要区分的地方:加缪反对的是“飞跃”这一逃避结构,而非信仰本身的全部内容。
由此可以厘清加缪的双重拒绝。面对荒诞,他既拒绝肉体的自杀,也拒绝哲学性自杀:前者取消清醒的人,后者取消沉默的世界,两者都以不同方式抹平了那道裂缝。可取的态度只剩下第三条路:不消解荒诞,而是清醒地、持续地承担它。
4. 反抗:在荒诞中带着蔑视活下去
加缪给这第三条路起的名字,是反抗(la révolte)。需要强调的是,在《西西弗斯神话》的语境里,反抗首先是一种形而上的、个体的姿态,而不是政治行动。它指的是:人完全清醒地承认荒诞,既不自欺也不逃避,却拒绝向它投降,带着蔑视继续生活,并在有限的当下穷尽生命。
反抗之所以可能,在于它不取消对峙的任何一端。反抗者保持着对意义的渴求,也保持着对世界沉默的清醒认识,他正是在这两者的张力中站立。加缪由此从荒诞推出三项他视为正当的后果:反抗、自由与激情。反抗,是持续地对峙而不和解;自由,来自不再把希望寄托于未来或彼岸,从而摆脱了对某种终极意义的依附;激情,则是对当下经验在数量上的穷尽,既然质上无法被一个总体意义所担保,那就尽可能多地去经历、去感受。
这种态度的关键词是清醒与蔑视,而不是希望。加缪刻意区分了反抗与希望:希望总是把当下的意义押注在别处,押注在来世、历史的终点或某种被许诺的统一上;而反抗拒绝这种押注,它要求人就在没有担保的此刻保持尊严。荒诞不被它的对手,即人的意识,所认可,人就在这种不被认可的状态中持续地活着。
5. 西西弗斯:荒诞的英雄
为这一态度赋予形象的,是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诸神惩罚他永远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而石头一到顶端便因自身重量滚落,他只能下山重新开始,如此往复,永无止境。加缪在《西西弗斯神话》(1942)结尾把他树立为荒诞的英雄:他的劳作毫无成果,毫无希望,却正因如此映照出荒诞处境的全部结构。
加缪关注的是一个特定的时刻:石头滚落之后,西西弗斯转身走下山去重新开始的那段间隙。在这段下山的路上,他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的处境没有出路,知道这惩罚永无尽头,而恰恰是这份清醒使他高于他的命运。如果他抱有某种石头终将停在山顶的幻想,他不过是个受苦者;但当他完全看清并接受这无望的循环,却仍不被它压垮时,他就成了反抗者。他的蔑视战胜了他的惩罚。
应当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这句作为全书结语的断言,需要被谨慎地理解。加缪所说的幸福,不是苦中作乐的安慰,也不是对苦役的浪漫美化。它指的是:当人不再把意义寄托于劳作的结果,而是把命运完全揽为己有,在清醒中接受它并继续行动时,一种属于此世、不依赖任何超验担保的肯定就成为可能。山顶之后的下山之路属于西西弗斯自己,正如荒诞之人的命运属于他自己。这是一种没有慰藉的肯定,与心灵鸡汤式的乐观相去甚远。
6. 从个体反抗到“我反抗,故我们存在”
到了《反抗者》(L’Homme révolté,1951),加缪把反抗从个体的形而上姿态推进为一种伦理与政治的考察。这部长篇随笔追问:当一个被压迫者说“不”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加缪的分析是,反抗者在拒绝中同时肯定了某种东西。说“不”,意味着划出一道界限,意味着存在某种不容侵犯的尊严;而这道界限并不只属于反抗者个人,它指向一种为所有人共有的价值。于是个体的反抗内在地通向团结:在为自己的尊严而反抗时,人也在为人之为人的尊严而反抗。加缪用一句仿照笛卡尔“我思,故我在”的格言来概括这一转折:
我反抗,故我们存在。(Je me révolte, donc nous sommes.)
这一从“我”到“我们”的过渡,是加缪伦理学的枢纽。反抗一旦真实,就揭示出一种超越个体的共同价值,反抗者由此与他人结成休戚与共的关系。然而加缪紧接着指出反抗的内在限度:正因为反抗的根据是对一切人的尊严的肯定,它就不能容许以反抗之名去否定或摧毁这种尊严。一旦反抗开始为杀戮辩护,它便背叛了自己的前提,不再是反抗,而沦为谋杀的同谋。
由此,《反抗者》的核心论题是反抗如何蜕变为革命,以及革命如何滑向以意识形态为名的大规模杀戮。加缪区分了反抗(révolte)与革命(révolution):前者承认并尊重自身发现的界限,在“不”之中始终保留一个“是”;后者则趋向绝对,要求历史的总体性,并以未来的应许为当下的杀人提供理由。他循着这条线索批判性地考察了从罗伯斯庇尔、圣茹斯特到列宁的革命传统,指出当杀戮被某种历史哲学合理化时,反抗最初据以立足的人的尊严恰恰被牺牲掉了。
《反抗者》引发了加缪与萨特阵营的公开决裂。1952年,该书在萨特主编的《现代》杂志上遭到严厉批评,加缪与萨特就革命暴力、历史与道德的关系展开论战,两人的友谊就此终结,直至加缪1960年因车祸去世也未能和解。这是文学史与思想史上的事实,而非对其哲学内容的评判。
7. 加缪与虚无主义、存在主义、尼采
把加缪放回他所处的思想坐标,可以更清楚地看出他的独特位置。他的基本姿态,是在两种诱惑之间维持一道艰难的平衡:既不向虚无投降,也不用超验意义去填补裂缝。
与虚无主义的关系。 虚无主义(nihilism)在加缪这里指的是一种结论:既然一切都没有意义,那么一切皆被允许,任何价值都不再有约束力。加缪承认荒诞是真实的出发点,但坚决拒绝把它当作这样的终点。在他看来,从“世界没有给定意义”滑向“因此一切皆可”是一个未经论证的跳跃;《反抗者》整部书都在对抗这种滑落,尤其是它在政治上的后果,即以虚无之名为杀人开脱。对加缪而言,荒诞是一个需要被承担的处境,而不是一张可以为所欲为的通行证。
与存在主义的关系。 加缪本人明确拒绝存在主义(existentialism)的标签。在无神论这一点上,他与萨特等人确有共同的前提:不存在一个预先给定的、超验的意义来源。但他与存在主义者在出路上分道扬镳。他对“哲学性自杀”的批评首先针对的是基尔克果、雅斯贝尔斯等带有宗教色彩的存在思想家,因为他们以信仰的飞跃逃离荒诞;而在《反抗者》中,他与萨特的分歧则在于:加缪不接受用历史和革命去充当新的绝对,不接受为了未来的总体解放而牺牲当下具体的人。他要守住的,是荒诞所揭示的那道裂缝,既不用上帝填平,也不用历史填平。
与尼采的关系。 加缪与尼采(Nietzsche)的距离最近,也最值得细辨。两人有共同的诊断:在“上帝死了”(God is dead)之后,超验意义的来源崩塌了,人必须在此世、在内在性之中寻找肯定生命的方式。加缪笔下“应当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与尼采的命运之爱(amor fati)、永恒轮回(eternal recurrence)共享着同一种冲动,即对没有彼岸担保的此世给予彻底的肯定。在《反抗者》中,加缪把尼采读作一位清醒的虚无主义者,一个试图把“不”转化为“是”、从而克服虚无主义的思想家,并对他抱有真切的敬意。
但加缪也提出了保留。他担心一种要求全盘肯定的姿态,一种对命运不加分别的“是”,有可能在被挪用之后蜕变为对一切现状乃至残酷的认可。针对这种他称为“过度”(démesure)的倾向,加缪以节制与限度(la mesure)相对,以一种被他命名为“正午的思想”(la pensée de midi)的地中海式平衡相对。他的反抗因此始终包含一个“不”:它对世界的不义说“不”,同时对人的尊严说“是”,而不是对存在的一切无条件地说“是”。
综合来看,加缪的位置可以这样概括:他站在虚无主义的废墟之上,却拒绝两条最容易的去路。他不接受向虚无投降,因为那会取消人的尊严;他也不接受用超验或历史的绝对意义去弥合裂缝,因为那会取消荒诞的真实。剩下的,是一种清醒而有限度的坚持:在一个不回应人之渴求的世界里,人凭借反抗维持自己的清醒与尊严,既不自欺,也不绝望。
| 立场 | 对荒诞/意义的态度 | 加缪的判断 |
|---|---|---|
| 肉体自杀 | 取消清醒的人这一端 | 拒绝:逃避而非承担 |
| 哲学性自杀(信仰飞跃) | 取消世界沉默这一端,引入超验意义 | 拒绝:同样是逃避 |
| 虚无主义 | 停留在“一切皆被允许” | 拒绝:未经论证的滑落,通向杀戮 |
| 反抗 | 维持对峙,清醒承担,守住限度 | 肯定:荒诞中人的尊严之路 |
需要再次区分的是哲学家本人的主张与后世的解读。加缪从未把荒诞当作一种悲观的世界观去宣扬,也未把反抗简化为一句励志口号;在他那里,这些概念有严格的逻辑约束。把“应当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读成一碗安慰剂,或把荒诞读成“人生本无意义所以随便活”的许可,都偏离了他在《西西弗斯神话》(1942)与《反抗者》(1951)中所做的细致论证。加缪要守护的,始终是那道既不被填平、也不被人放弃的裂缝,以及在裂缝中坚持下去的清醒之人。
[Sources: The Myth of Sisyphus (Wikipedia); Albert Camus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The Rebel (book) (Wikipedia)]
8. 斯多葛主义:一种更古老的回答
在收束之前,值得把目光往回拉两千年。前面几位思想家所面对的问题,人在一个不由自己掌控、终将以死亡收场、又充满苦难的世界里如何安身,并不是现代才有的。早在希腊化时代,斯多葛主义(Stoicism)就给出过一套影响深远的回答。把它放在这里,既是一面镜子,也是一处分水岭。
1. 学派与人物
斯多葛主义由季蒂昂的芝诺(Zeno of Citium, 约公元前300年)创立于雅典。他常在一处称作“画廊”(Stoa Poikile, 即彩绘柱廊)的公共柱廊下讲学,学派之名“斯多葛”即由此而来。这一学派延续数百年,在罗马时代留下三位最为人知的代表:塞内卡(Seneca,政治家与剧作家)、爱比克泰德(Epictetus,出身奴隶、后获自由的教师,其言论由弟子辑成《谈话录》与《手册》(Enchiridion))、以及马可·奥勒留(Marcus Aurelius,罗马皇帝,其私人札记后人题为《沉思录》)。一个出身最低、一个身居至尊,却共守同一种生活之道,这本身就道出了斯多葛主义的旨趣:它要给的,是一种无论处境高低都能凭之自立的内在态度。
2. 核心:理性的宇宙与德性
斯多葛主义的根基,是一种关于宇宙的信念。在他们看来,整个世界被一种神圣的理性原则,即逻各斯(logos)所贯穿和安排;万物依必然的命运(heimarmene)而展开,而这命运并非盲目,而是合乎理性、终归是好的。人作为有理性的存在,其本性就在于分有这一逻各斯。
由此引出斯多葛伦理的核心命题:德性(aretē, virtue)是唯一真正的善。健康、财富、名声乃至生死,都属于“无关之物”(adiaphora, indifferents),它们或可优先选取,本身却既非善也非恶。幸福(eudaimonia)不在于占有这些外物,而在于依照德性、依照理性与自然而生活。一个有德之人,纵然失去一切外在的好处,他的幸福也不因此减损。
3. 能力之内与能力之外
斯多葛主义最具实践力量的一条,是爱比克泰德所谓“在我们能力之内”与“不在我们能力之内”的二分。他在《手册》开篇即说,有些事情取决于我们,有些不取决于我们。取决于我们的,是我们的判断、意愿、欲求与好恶,简言之,是心灵的内在活动;不取决于我们的,是身体、财产、名声、际遇,以及他人的作为。智慧与自由,就在于把全部用心放在前者,而对后者坦然接受、不强求、不抗拒。人之所以痛苦,常常不是因为事情本身,而是因为对那些不在自己掌控之中的东西抱有执念。
与之相连的是不动心(apatheia)。它不是冷漠或麻木,而是不再被恐惧、贪求与悲伤这些扰乱性的激情所奴役,让情感服从于理性的判断。斯多葛智者不是没有感受的人,而是不被感受牵着走的人。
4. 顺应自然,接纳命运
把这些合起来,斯多葛主义的总纲就是“顺应自然而生活”:把个人的意愿,自觉地调到与那个理性的整体秩序相一致。既然命运的展开合乎逻各斯,那么真正的自由就不在于改变外境,而在于改变自己对外境的态度,心甘情愿地接受必然。早期斯多葛学者克吕西波斯(Chrysippus)有一个著名的比喻:一条狗被拴在行进的马车后面,马车终归要往它要去的方向走;聪明的狗会顺着车自愿地小跑,愚蠢的狗则一路被拖拽,可结果殊途同归。智慧,就是做那条自愿小跑的狗。
5. 一面镜子,一处分水岭
把斯多葛主义放在这条线索的末尾,是因为它与前面那几种现代回答,既惊人地相似,又在根子上分道。
相似在于姿态。斯多葛式地接纳命运、在不可控之事面前保持尊严与镇定,几乎预演了尼采的热爱命运(amor fati):两者都要人对必然之事说“是”。它也为面对加缪的荒诞提供了一套现成的操练:专注于自己能掌控的、坦然面对其余、在清醒中保持不被击垮的体面。尼采本人其实读过斯多葛,并刻意把自己的命运之爱同它区分开来:斯多葛要的是隐忍地承受必然,尼采要的却不止于承受,而是去爱那必然,连同它的全部痛苦。
分水岭则在前提。斯多葛之所以能心甘情愿地顺从命运,是因为他们相信命运背后有一个理性的、终归是好的宇宙秩序(逻各斯);顺从,因而是与“道”相合。可这恰恰是叔本华、尼采与加缪都不再能假定的东西:在叔本华那里,世界的内核是盲目的意志,而非理性;在尼采那里,“上帝死了”,宇宙不再担保任何道德秩序;在加缪那里,世界沉默而冷漠,既不讲理,也不回应人的呼求。于是斯多葛式的慰藉失去了它的形而上学根据:当那个理性的整体不再可信,“顺应自然”也就没有现成的“自然”可顺应。耐人寻味的是,斯多葛的那套态度,自我克制、接纳、面对命运与死亡的从容,却并未随它的宇宙观一同失效,反而换了一种形态,在尼采的热爱命运与加缪的反抗里重新现身,只是这一次,它不再有任何来自天地的担保。
9. 结语:几种回答,以及它们的分歧
把这几位思想家放在一起,再以斯多葛主义这面古代的镜子相照,会看到一条清晰的问题链,和几种互不相同的回答。
共同的起点是意义的失落。叔本华把它表述为形而上学式的悲观:生命的内核是无目的的意志,因而是苦。尼采把它表述为一个历史性的事件:维系西方价值的那个超验根基已经崩塌,虚无主义随之降临。无论措辞如何,他们面对的是同一个困境,当不再有谁从外部赋予人生以意义,人该怎么办。
三种回答由此分野。尼采的回答是创造与肯定:既然旧价值已死,就由人自己来重估、立法,以权力意志(will to power)自我超越,直到能对永恒轮回中的此生由衷说“是”。这是一条与叔本华正相反的路,叔本华要否定意志、趋向“无”,尼采要肯定意志、热爱命运(amor fati)。存在主义的回答是自由与自我创造:人没有先天本质,意义不是被发现的,而是在选择与行动中被造出来的,代价是无可推卸的责任与随之而来的焦虑。加缪的回答是清醒的反抗:他既不接受向某种意义(无论宗教的还是哲学的)“飞跃”,也不接受向虚无投降,而是守住荒诞这道裂缝本身,在其中带着蔑视继续活下去。
这些回答彼此并不和谐。尼采蔑视叔本华的悲观;加缪既借重尼采、又与他保持距离,还公开拒绝被归入存在主义;萨特与加缪更因政治与哲学分歧而决裂。它们也都不是能一劳永逸“证明”的结论,而更像几种在失去保证之后仍要把日子过下去的姿态。读完它们,未必能得到一个标准答案,但至少能看清这个问题有多深,以及人可以怎样不回避地与它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