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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rry Darrell: Maugham's The Razor's Edge

《刀锋》(The Razor’s Edge, 1944)出版于毛姆(W. Somerset Maugham)七十岁那年,当年即成为大西洋两岸的畅销书,数年内销量过百万册。全书第一句话是:“I have never begun a novel with more misgiving.”(我动笔写小说,从未像这次这样顾虑重重。)他顾虑的原因也随即挑明:这一次他“什么也没有虚构”(I have invented nothing),书里的人物都实有其人,只是改了名字。

1. 速览

1.1 人物与情节

Larry 是毛姆晚期代表作《刀锋》的主人公,一个芝加哥青年。一战时他是飞行员,战友为救他而死。这件事击碎了他对“正常人生”的全部预设:如果生命可以这样随机地终结,那工作、结婚、发财这套剧本还有什么意义?

战后他拒绝了所有体面的出路:不上大学、不进证券公司,对未婚妻 Isabel 只说他想 “loaf”(晃荡)。Isabel 无法接受嫁给一个没有事业心的人,解除了婚约(她代表的是完全世俗的价值系统,小说对她并无恶意,只是让两套价值观各走各路)。Larry 从此开始漫长的求索:在巴黎读书、在煤矿做工、在修道院暂住,最后到印度。他在吠檀多(Advaita Vedanta)哲学里找到了他要的东西:对“绝对”(the Absolute)的直接体验。

结局是全书最反高潮的地方:Larry 散尽自己不多的财产,打算回美国当一名出租车司机,隐入人海。毛姆借叙事者(就叫“毛姆”)之口说,书里每个人(势利而精于社交的 Elliott、务实的 Isabel,也包括 Larry)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Larry 得到的是幸福,而这份幸福的质地,是他自己说过的那个词:calmness(平静)。与其说那是他“要”的东西,不如说是他“是”的东西。

1.2 书名与主题

书名出自《卡塔奥义书》(Katha Upanishad)题辞:

The sharp edge of a razor is difficult to pass over; thus the wise say the path to Salvation is hard.
(剃刀锋利,越之维艰;智者有云,得渡者稀。)

主题:主动寻找生命的意义,而不是让生活发生在自己身上。Larry 的特殊之处不在于他找到了什么答案,而在于他拒绝接受默认答案的姿态。用毛姆的话说,他是作者见过的人里最接近“圣人”的一个。

2. 转折点:Patsy 之死

Larry 自幼父母双亡,由监护人 Nelson 医生在伊利诺伊州的小镇 Marvin 抚养长大。一战爆发后,他从学校跑去加拿大,谎报年龄参军,十七岁就在法国开飞机。

改变他一生的事发生在 1918 年 3 月初。他在中队里最要好的战友是个红头发的爱尔兰小个子,Larry 用带着揶揄的绰号叫他 “Patsy”。此人是 Larry 见过的生命力最旺盛的人,战后本打算回爱尔兰结婚,年仅二十二岁。就在两人约好一起休假的前一天,他们执行侦察任务时遭德军机群伏击,Patsy 为了打掉咬住 Larry 尾翼的敌机而中弹。落地之后他还咧嘴笑着说“我把咬住你尾巴的那个家伙干掉了”,随即意识到自己不行了。他坐起来,笑了一声,说 “Well, I’m jiggered.”(好家伙,真见鬼了。)然后倒下去,死了。

回到芝加哥后,他对 Isabel 说过一句话:“The dead look so terribly dead when they’re dead.”(死人死了的时候,看上去死得那么彻底。)这几乎是他对那个早晨仅有的正面注解。值得一提的是,Patsy 的故事 Larry 只对法国女模特 Suzanne Rouvier 一个人讲过,叙事者毛姆是从她的法语转述里“二手”听来的。这种迂回,正是全书叙事的基本姿态:Larry 从不解释自己,他的故事只能被别人拼出来。

3. “Loaf”:拒绝默认答案

战后回到 1919 年的芝加哥,体面的出路在 Larry 面前排成一排:上大学、进未婚妻世交 Henry Maturin 的证券行、娶 Isabel、发财。他全部拒绝了。毛姆在俱乐部图书馆撞见他时,他正整日埋头读威廉·詹姆斯的《心理学原理》(William James, The Principles of Psychology)。问他到底想做什么,他绽开那个迷人的笑容,只回答一个词:

“Then what do you want to do?”
“Loaf,” he said.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晃荡。”)

对未婚妻 Isabel,他给出的也是同一个词。他每年有约三千美元的收入,够活,但绝不够体面。两年后 Isabel 到巴黎看他,确认了他毫无“回归正轨”的迹象,两人和平解除婚约。这一段毛姆写得很公道:要求一个健康、正常、盼着丈夫有出息的姑娘去欣赏“晃荡”,本来就不现实;拒绝 Larry,是她那套价值系统里唯一诚实的选择。

4. 求索之路

从 1919 年离开芝加哥算起,这条路走了十余年。行程表看上去像游记,骨架却是一份实验记录。要检验什么,他在巴黎对 Isabel 说得清清楚楚:“我想弄明白上帝究竟存在还是不存在。我想弄明白恶为什么存在。我想知道我的灵魂是不是不朽,还是死了就一切都完了。”他走过的每一站,都是对一个候选答案的测试:知识、劳动、教会、艺术,最后是体验。测试的节奏也是他自己讲明的:每当“精神上吸饱了水”,他就去干一段力气活,把头脑腾空,再换下一个假设。多年后回顾这段路,他用的词是“学徒期”(apprenticeship)。

  • 巴黎:知识(约两年)。所谓“晃荡”,实际内容是每天读书八到十个小时:住在拉丁区一家三流小旅馆(他自己的解释是图方便,“离国家图书馆和索邦都近”),去索邦听课,读完法国文学的重要作品,拉丁文散文读得几乎和法文一样流利,又请了老师、每周三个晚上学希腊文。他对 Isabel 形容用原文读《奥德赛》:“让你觉得只要踮起脚尖、伸出手,就能碰到星星”;形容斯宾诺莎:“虽然还懂得不多,却让人心醉神迷,像驾着飞机降落在群山之间的一片大高原上。”这两个比喻值得停一下:都是身体性的,都向上,而且第二个用的是飞行员的语言。Larry 只能用战争教给他的词汇,去描述哲学给他的东西;而那片空气纯净的高原,正是多年后印度那个山中黎明的预演。毛姆把全书的终点,提前埋进了起点。至于知识这条路本身,Larry 后来只给了一句判词:“我在欧洲读了很多书,见了很多世面,但离我要找的东西,一步也没有更近。”
  • 朗斯煤矿:劳动(半年)。读了两年书之后,他说自己“需要从书本里歇一歇”,去法国北部的朗斯(Lens)下井挖煤。叙事者毛姆立刻补上一句怀疑:这未必全是求道,也可能是在逃 Isabel 留下的伤口。小说故意不裁决。这一站真正的事件是同屋的波兰人 Kosti:前骑兵军官,自称政治流亡,实际是打牌出老千被华沙军官俱乐部除名(骗牌对他甚至不为钱,“更多是为了捉弄人的乐趣”);床头挂着十字架的天主教徒;清醒时尖刻粗鄙,喝醉了却谈普罗提诺、亚略巴古的狄奥尼修斯、鞋匠伯麦和艾克哈特大师,谈“万物的终极实在”与“与神合一的至福”,酒醒后又恼怒地一概否认。Larry 形容那些醉夜对他的作用:像一个在黑屋子里睁眼躺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窗帘缝里透进一线光,知道只要拉开窗帘,黎明中的原野就在眼前。整场求索到这里才第一次有了方向,而开门的人,是全书最不体面的一个角色。Larry 对 Kosti 的解读同样要紧:他猜此人下矿是为了折磨自己憎恨的肉体,作弊与刻毒是意志在反抗“一种深植的圣洁本能”。这几乎也是他的自画像:一个失恋之后选择井下苦役的人,说这话时未必没照见自己。
  • 波恩与阿尔萨斯的修道院:教会(一年,加三个月)。在波恩,他寄宿在教授遗孀 Grabau 太太家,读歌德、席勒、海涅、荷尔德林、里尔克,“可还是没有任何进展”。同桌吃饭的房客 Ensheim 神父(本笃会修士,请假到大学图书馆做研究)陪他散步、谈德国哲学,处了三个月,才在他犯腰痛卧床时把话挑明:“我已经观察你三个月了。你和信仰之间的距离,不过一张卷烟纸的厚度。”神父给他开的方子,是教会的老智慧:只要你装作相信地去生活,信仰就会被赐予你。Larry 老老实实做了这个实验:在修道院住满三个月,凌晨四点去听晨祷,下地干活,泡藏书室。神父许诺的宁静如约而至,信仰却始终没有来。卡住他的还是从 Patsy 之死开始的那个问题,这次他把它说成了标准形式:“如果一个全善全能的上帝创造了世界,他为什么要创造恶?”修士们答:苦难是上帝的考验,是为了让人配得上恩典。Larry 的反驳粗暴而诚实:这就像派人去送信,却故意给他修一座迷宫、挖一道壕沟、砌一堵高墙;“我不准备相信一个连常识都没有的全智上帝。”他无法相信一个并不比正派普通人更好的上帝,也无法想象自己会把任何人打入永罚。离开时他说得没有一点火气:“那些善良的神父们的答案,既满足不了我的头脑,也满足不了我的心。”教会输掉的只是教义;它的形式(黎明即起、劳动、读书、清贫)他全部带走了,成了他后半生生活的模板。也因此,Ensheim 神父的送别语才那么准:“你是一个不信上帝的、深具宗教性的人。上帝会来找你的。你会回来的,至于是回到这里还是别处,只有上帝知道。”常被引用的是前半句,真正的预言在后半句:它提前豁免了印度。
  • 西班牙:艺术(约一年)。动机只有一句:“我想知道,宗教没能给我指的路,艺术能不能指给我。”他去看委拉斯开兹和埃尔·格列柯,本打算在塞维利亚过一个冬天,结果住了将近一年。判词呢?没有。这一章在书里写的多半是他和一个烟厂女工的恋爱,然后一句平淡的过渡:“秋天,我踏上了那趟最终把我送到印度的旅程。”毛姆用省略宣判了艺术:它连一场正式的失败都没有得到。
  • 印度:体验(五年)。最要紧的事实常被讲反:Larry 不是去印度朝圣的。他五年没回美国,想家了;他并不缺钱,却在环球邮轮上签了一份水手的活,这是他的故技:又一轮把头脑腾空的力气活,这一次顺路回家。孟买只是停靠三天的观光港。船上有位从亚历山大港上来的印度乘客,矮胖,花呢西装配牧师领,游客们都不大理他;Larry 那晚心绪不佳,对他也很冷淡。就是这个被怠慢的人随口留下两句话:“东方能教给西方的东西,比西方所设想的多”,以及,一定要去看看象岛石窟。在石窟那尊梵天、毗湿奴、湿婆三头巨像前,此人再次出现,已换上罗摩克里希那会斯瓦米(swami)的橙黄僧袍,庄严得判若两人,然后说出那句话:“A God that can be understood is no God.”(能被理解的神就不是神。)这句话的位置值得注意:在阿尔萨斯,“无法理解上帝”正是压垮 Larry 信仰的东西;在象岛,它摇身变成神性的签名。同一块绊脚的石头,换了一套语法,成了基石。当晚他坐在公园里,“心脏狂跳,因为我突然确信:印度有我非要不可的东西”。弃船的一幕毫无庄严可言:随后他在土著城区租了个房间,全部家当只剩身上的衣服、一点零钱、护照和一张信用证,“我觉得那么自由,忍不住笑出了声”;第二天他躲在房间里“以防万一”,挨到十一点才走下码头,看着自己的船开走。此后他随这位斯瓦米去贝拿勒斯住了六个月,一次又一次赶在黎明到恒河上,看成千上万的人沐浴祈祷。打动他的不是任何教义,而是一幅反像:这些人相信得“不打折扣、不留余地、没有惴惴不安的怀疑,是用每一根纤维在相信”,而他自己在修道院里的处境恰恰是“我想信,但我信不了”。吠檀多最终能接住他,原因他自己说得最清楚:“不二论不要求你凭信任接受任何东西,它只要求你有认识实在的强烈渴望;它说,你可以像体验快乐和痛苦一样确凿地体验神。”对一个被“先信再说”卡住的经验主义者,这等于把宗教改写成了实验。连轮回,他也是当假设持有的:这是他遇到的第一个既不归罪于善神、也不否认恶之实在的框架,而问他自己信不信,他答:“我既不信它,也不不信它。”

最后一站在南方的特拉凡哥尔(Travancore),圣者 Shri Ganesha 的修道院,一住两年。这位导师几乎完全是用减法写成的:初次见面,圣者的第一句话是“我一直在等你”;随后是长达半小时的静默,Larry 却“在他再开口之前就知道,这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Larry 说想拜他为师,他答:“唯有梵是导师。”他的教导“非常简单”:人都比自己所知的更伟大;智慧是通往自由之路;得救不需要离弃世界,只需要离弃自我。前几站的引路人各有各的不堪或局限,到这里终于出现一个不需要打折的人,而这个人做的第一件事是拒绝权威。那些“以信我为得救条件”的宗教创立者身上让 Larry 觉得可怜的东西,在这里彻底不存在。

顿悟的写法,处处在拆除读者对“顿悟”的期待。它不发生在修道院里,不发生在导师面前:Larry 独自上山,为了一个他自己都说“说出来会让你发笑”的理由,想在山里过生日。他提前一天住进林务局的小木屋(钥匙是一位信奉 Shri Ganesha 的林务官借给他的),黎明前坐到熟悉的那棵树下等日出。然后:一阵刺麻从脚底升到头顶,“我仿佛突然脱离了身体”,“一种超乎人类的知识占有了我,一切曾经混乱的都清晰了,一切曾经困惑我的都得到了解释”;幸福强烈到成了疼痛,“我挣扎着想摆脱它,因为我觉得再持续一刻我就会死去”。醒来已是正午。接下来的细节全是毛姆式的:他走回小屋,“天哪,我饿坏了”,给自己做了饭,点上烟斗。Larry 拒绝给这件事贴标签:“我不敢认为这是开悟。我,伊利诺伊州 Marvin 镇的 Larry Darrell?多少人苦修多年,还在等。”毛姆当场给出世俗解释:孤独、黎明的神秘、湖面如钢的反光,也许不过是一场自我催眠。Larry 承认自己无法在“与绝对合一”和“潜意识的涌流”之间做出裁决,他唯一的证据是“那种压倒性的真实感”。小说就停在这里:它为这场经验的心理真实作保,拒绝为它的形而上真实作保。

更要紧的是随后的两个反转。第一,顿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整夜长谈的末尾,毛姆追问:你这场求索是从恶的问题开始的,可你到现在也没给出哪怕一个试探性的解答。Larry 承认:“也许这个问题没有解,也许是我不够聪明,找不到。”他从山上带回来的不是答案,而是一种状态:“那一刻占有我的宁静、喜悦和确信,至今还在。”第二,解脱本身让他害怕。按吠檀多的说法,与绝对合一者将不再转世,而这个前景让他沮丧:“我想一次又一次地活。我愿意接受任何一种生命,不管其中有多少痛苦悲伤;我觉得只有一生接着一生,才能满足我的热望、我的精力、我的好奇心。”于是下山反而成了正统:既然导师教的就是离弃自我而非离弃世界,那么回国、入世,不是叛教,而是交作业。“我不该离开世界遁入修道院,而该活在世界之中,去爱世间之物,不为它们本身,而为它们之中的无限。”告别那天,Shri Ganesha 唯一的惊讶是 Larry 穿回了欧洲服装(山上冷,他随手换上,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信号)。导师说:“很好。你已经离开得够久了。”然后为跪下的他祝福。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这一切被讲述的方式。以上内容几乎全部出自一个偶然的夜晚:毛姆在剧院幕间休息的门厅里被 Larry 拍了拍肩,两人走进克利希大道上一家通宵营业的大餐馆,从午夜刚过一直谈到早晨七点多。毛姆在这一章开头郑重警告读者:跳过本章,故事的线索毫发无损;紧接着又承认,若不是为了这场谈话,“我也许根本不会觉得这本书值得写”。全书存在的理由,被他亲手放进一章“可以跳过”的闲谈里,这和他把圣徒藏进出租车司机里,是同一个手势。而当这场谈话结束时,餐馆巨大的玻璃窗外,巴黎的天也亮了:山中的日出讲了一夜,听的人也等来了一个自己的黎明。

5. 群像

《刀锋》的配角们不是陪衬,而是与 Larry 并置的几种完整人生。

  • Elliott Templeton:Isabel 的舅舅,靠给美国富人倒卖艺术品发家的势利鬼、社交场上的完美主义者、皈依的天主教徒。他临终一幕是全书最辛辣也最悲悯的段落:里维埃拉的美国富婆 Novemali 公主故意不给垂死的他发派对请柬,毛姆设法弄来一张,Elliott 口授回帖:“Templeton 先生歉难接受 Novemali 公主的盛情邀请,因为他与主已有约在先。”顿了顿,又补一句:“老婊子。”他至死攥着那张请柬,把遗产留给了 Isabel。
  • Isabel:解除婚约后嫁给百万富翁之子 Gray Maturin,生了两个女儿。1929 年 10 月股灾中 Maturin 家破产,Gray 患上摧毁性的头痛,是 Larry 用在印度学来的暗示疗法(借一枚古币)治好的。Isabel 终生爱着 Larry。
  • Sophie MacDonald:Larry 和 Isabel 的童年旧识,少女时写诗。她原本婚姻美满,一场车祸让她当场失去丈夫和襁褓中的孩子,从此沉入酒精与堕落。毛姆一行人在巴黎红灯区的酒窖里重逢烂醉的她;Larry 宣布要娶她、救她。Isabel 的破坏堪称全书最冷的一笔:她当着戒酒的 Sophie 盛赞波兰祖布罗夫卡酒“像母亲的乳汁一样”,然后借口带孩子看牙医,让 Sophie 独自守着一瓶酒等她试婚纱。Sophie 喝了酒,逃走,婚礼前几天人间蒸发。一年多以后,土伦港里捞起她近乎赤裸的、被割喉的尸体。毛姆去认了尸。警方之所以找到他,是因为她房里有一本他亲笔题字的小说。安葬 Sophie 时,Larry 说:“恐怕丧葬费得你来出了,我已经没有钱了。”事后毛姆对 Isabel 说的那句话,Isabel 用“铁打的不在场证明”来回敬:“I think you killed her.”(我认为是你杀了她。)
  • Suzanne Rouvier:辗转于画家之间的法国模特。她伤寒初愈、走投无路时,是 Larry 带着她和女儿去乡下休养了一个夏天。她最终嫁给了长期供养她的外省商人,自己也成了画家。
  • 叙事者“毛姆”:作家以本名出场,人物们叫他“毛姆先生”。他强调“我什么也没有虚构”,用回忆录的姿态讲小说。这个装置让 Larry 保持在一臂之外:我们始终隔着旁观者的目光看他,正如常人隔着尘世看圣徒。

6. 结局:反高潮

顿悟归来的 Larry 没有开宗立派,没有著书扬名(他只私印过一册文集,Isabel 收到后一页未读)。财产也处理掉了:毛姆劝他慎重,他答:“你把钱看得比我重。”问他回美国打算做什么,得到的是这样一段对话:

“What to do?”
“Live.”
“How?”
“With calmness, forbearance, compassion, selflessness and continence.”
(“回去做什么?”“生活。”“怎样生活?”“平静、克制、慈悲、无私、不淫。”)

他的计划具体得近乎滑稽:先进汽车修理行当机械工,再开卡车横穿美国、把这个国家从头到尾重新看一遍,最后定居纽约(“别的不说,因为那里有图书馆”),攒钱买一辆出租车,当个自己开车的出租车司机。“出租车不过是我劳动的工具,相当于云游托钵僧的手杖和钵盂。”全书合上时,他正在一艘货轮上当水手(或者烧锅炉),驶向纽约。此后毛姆再没有他的消息。

毛姆在最后一页回望全书,发现自己“无意之中写了一部不折不扣的成功故事”(a success story),因为书里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人物得到的东西
Elliott社交显赫(social eminence)
Isabel有雄厚财产作后盾的稳固地位
Gray一份安稳而丰厚的工作,朝九晚六
Suzanne Rouvier生活保障(security)
Sophie死亡(death)
Larry幸福(happiness)

这张清单的残忍与慈悲都在于它的不动声色:势利者得到了势利的圆满,务实者得到了务实的圆满,Sophie 得到的是她一直在寻找的东西。Larry 那一格写的是幸福,而这份幸福长什么样子,他早已亲口回答过:平静、克制、慈悲、无私、不淫。

7. 原型与背景

  • Shri Ganesha 的原型是拉马纳·马哈希(Ramana Maharshi)。1938 年 1 月,毛姆造访南印度蒂鲁瓦纳马莱的拉马纳修道院,会面前突然昏厥(他自己坚持归因于宿疾,并明确否认信徒们“灵性状态”的解读)。拉马纳走进他躺着的小屋,静坐约一刻钟,说:“沉默也是交谈。”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进了小说,Larry 在书里说:“Shri Ganesha 常说,沉默也是交谈。”
  • Larry 的原型是谁,至今没有定论。长期流传的说法指向修道院里的美国信徒 Guy Hague,但后来的研究者发现毛姆到访时他并不在场;当时许多人认定原型是克里斯托弗·伊舍伍德(Christopher Isherwood),他专门致信《时代》周刊否认;不过书前那句《卡塔奥义书》题辞,确实是他帮毛姆翻译的。中译本还有一个有趣的支线:周煦良在上海译文版译者序里长篇论证 Larry 的原型是维特根斯坦,但这是译者本人的推测,并非毛姆研究的定论。
  • 改编:1946 年福克斯电影版(Tyrone Power 主演)获四项奥斯卡提名,Anne Baxter 凭 Sophie 一角拿下最佳女配角;1984 年版是 Bill Murray 的第一个正剧主角,他为换取哥伦比亚投资此片而答应出演《捉鬼敢死队》。结果同年上映,《捉鬼敢死队》大爆,《刀锋》票房惨败。

8. 主题:姿态与代价

小说为那场山中体验作的保,只到心理真实为止;它真正在意的,从头到尾都是姿态本身。书里所有人都让生活发生在自己身上,按各自阶层的剧本把日子过完;只有 Larry 把“人为什么活着”当作一个必须亲自解决的问题,并愿意为此付出全部的机会成本:婚约、财产、身份,以及被人理解的可能。

题辞早已言明这条路的代价:剃刀锋利,越之维艰。而毛姆给这条路安排的终点,不是圣座也不是讲坛,而是纽约街头一辆普通的出租车。得救之道是困难的,但它的样子,可以平凡得没有人认得出来。

顺带一提,这个故事与《奥义书》的相遇并非孤例:一百多年前,叔本华在《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里同样从《奥义书》的“汝即彼”(tat tvam asi)中认出了自己的伦理学根基。对那条线索感兴趣的话,可以接着读这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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